风雪还在下,山脊上的脚印很快被掩埋。陈玄夜握着那枚蛇形铜钱,掌心已被边缘磨出一道红痕。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刚才那一声喊还在耳边回荡——李白的声音划破风雪,像一把刀劈开浓雾。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稳了些。
绕过一处断崖,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血迹,不多,但连成一条线,指向岩台方向。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的痕迹,还没干透。旁边石头上有几道划痕,是剑尖留下的。他认得这种刻法,歪歪扭扭却带着节奏,像是写字又像在打暗号。
这是李白的习惯。
他顺着痕迹前行,半个时辰后,在背风的岩台上看到了那个人。
李白盘腿坐着,外袍撕了一角,靴子沾着泥和血,手里还拎着酒壶。见他过来,抬眼一笑:“我还以为你要再走三里才肯现身。”
陈玄夜没说话,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小堆熄灭的炭灰,应该是昨夜留下的火堆。
“追兵呢?”他问。
“跑了。”李白晃了晃酒壶,“我边跑边骂他们祖宗十八代,吵得整个山谷都是回音。他们以为来了千军万马,调了三队人围剿我一个人。”
“你就不怕真被围住?”
“怕啊。”李白咧嘴,“可你更怕我死在路上吧?所以我得活着回来,让你安心进妖域送死。”
陈玄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这人嘴上胡扯,心里明白得很。
休息片刻后,两人起身继续赶路。天色渐亮,雪势减小,远处的地平线浮现出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是妖域的边界。
越靠近,空气就越沉。
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一口沙子。四周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声,只有脚下碎石滚动的响动。地面上裂开许多细缝,从中渗出淡紫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光幕挡着。”陈玄夜低声说。
“现在塌了。”李白盯着前方,“门坏了,说明里面的人顾不上外面。”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观察。
原本横贯天地的虚幻屏障已经碎裂,残余的光丝在空中飘荡,像腐烂的蛛网。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一旁,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如今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陈玄夜从怀里取出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层浅光,护住心口。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感减轻了些。
李白拔出腰间酒壶,喝了一口,没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随后猛地喷出。酒雾在空中散开,形成一道薄雾屏障,挡在他面前。几秒后,雾气变黑,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滋响。
“这玩意有毒。”他说,“吸多了会让人发疯。”
“你那招能撑多久?”
“一次喷三口,多喷就醉了。”他把酒壶别回腰间,“不过够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陈玄夜迈步向前,一脚踏进了妖域。
地面瞬间变了质感,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软中带弹。周围的雾气立刻涌来,缠绕小腿,往上攀爬。玉佩的光晕扩大了些,勉强撑开一个半圆的防护圈。
李白紧跟其后,刚进来就皱眉:“味道不对。”
“什么味?”
“血腥混着铁锈,还有点像是烧焦的木头。”他抽了抽鼻子,“以前这儿最多有点腥风,现在跟屠宰场似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百步之后,脚下土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大,但足够让人心惊。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物落地。天空乌云翻滚,几道黑影从高处掠过,速度快得看不清模样。
“飞的是什么?”陈玄夜低声道。
“不像鸟,也不像兽。”李白眯眼望着,“翅膀太宽,身子太长,估计是妖族新养的哨兵。”
他们迅速靠向一块巨岩隐蔽身形。不到一会儿,一队巡逻队伍从侧面山路走过。一共六人,全都披着黑甲,脸上戴着面具,手中武器不一,有的拿叉,有的持链锤。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行进路线——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有时甚至原地转圈。
“他们在找东西。”陈玄夜说。
“或者在布阵。”李白轻敲剑柄,“你看他们脚下的步子,踩的都是特定位置,像是按什么规律走的。”
陈玄夜闭眼,将玉佩贴在额前。一股微弱的震感从地底传来,像是脉搏跳动,但节奏越来越快,呈螺旋状扩散。
“地底有东西在汇聚。”他说,“不是普通的妖力,更像是……在引导什么。”
“仪式前兆。”李白收起笑容,“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不,是太晚了。”陈玄夜睁开眼,“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只是我们不知道具体在哪。”
“越乱越好。”李白反而笑了,“规矩的阵法最难破,可要是他们自己都乱了手脚,那就说明漏洞比墙还多。”
他们商量片刻,决定先不深入,改为沿边缘探查。李白用剑尖在地上划了几道短痕,又写了一句诗:“月落西峰不见影”。他说这是记号,万一迷路能靠韵脚找回方向。
陈玄夜没问他什么意思,只记住那几个字的位置。
两人调整呼吸节奏,开始缓慢推进。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被压缩到十步之内。耳边偶尔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阴冷,像是有人在背后 whisper。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倒塌的石门,门框歪斜,上面挂着半截旗幡,颜色褪尽,只剩灰白。
“这是入口标记。”陈玄夜指着门侧的刻纹,“我上次见过。”
“那就是说,里面不远就是主道。”李白抬头看天,“乌云压这么低,估计今晚不会放晴。”
他们正要绕过石门,地面再次震动。
这次更剧烈,连头顶岩石都落下碎屑。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量众多,由远及近。
“有大队人马过来。”李白压低声音。
“不是巡逻队。”陈玄夜盯着地面,“步伐一致,速度稳定,是正规编制。”
“躲还是迎?”
“躲。”
他们迅速退到石门后方凹陷处。片刻后,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中。
二十人,全穿暗红战袍,胸前绣着扭曲的蛇形图腾。领头的是个高大男子,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疤痕,走路时不拄拐,却每一步都带着诡异的协调感。
他们手中抬着一口黑色棺材,材质不明,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棺材没有封死,缝隙里透出一丝暗红光芒,伴随着极其微弱的吟唱声。
“那是什么?”李白几乎贴着陈玄夜耳朵说话。
“我不知道。”陈玄夜摇头,“但从没见过妖族用棺材运东西。”
队伍经过后,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脚步彻底消失,李白才开口:“你觉得他们会去哪?”
“中心祭坛。”陈玄夜摸了摸玉佩,“那里灵脉最密,最适合做大事。”
“我们要跟吗?”
“现在不行。”他看向远方,“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在防什么,也不知道那口棺材里装的是人是鬼。贸然靠近,只会被打草惊蛇。”
“那就先找线索。”李白活动了下手腕,“看看有没有守卫换岗记录,或者地图之类的东西。”
“也可能有人知道内情。”陈玄夜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我进来时,遇到过一个老妖匠,住在东区废坊,专门修兵器。他对内部调动一向敏感。”
“你还记得路?”
“大概。”
“那就去碰碰运气。”李白拍了拍他肩膀,“反正都已经进来了,多走几步怕什么。”
他们离开石门区域,转向左侧山坡。刚走出十几步,陈玄夜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着地面。
泥土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痕迹一直延伸到坡下,尽头是一片塌陷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有人进去过。”他说。
李白蹲下查看痕迹宽度:“体型不大,可能是逃兵,也可能是叛徒。”
“或者……”陈玄夜盯着洞口,“不想参与仪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