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之前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陈玄夜的右腿几乎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得靠左手撑着岩壁。他低着头,盯着脚前那一小片地面,不敢看远处翻滚的红雾。视线已经开始发飘,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
身上的布条早被冷汗浸透,又冻得发僵。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药粉化开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可脚步却越来越沉,像是踩在泥里。
“有些人等不了……”
他低声说了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话他重复太多遍,已经成了支撑身体的绳子。
就在他抬起脚准备再迈一步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玄夜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拔匕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要去投胎,还是想给妖族送外卖?”
他愣住。
眼前这人披着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酒壶,手里拎着一把剑,头发散在肩上,满脸风尘却笑得像个刚喝完酒的疯子。
是李白。
陈玄夜没动,也没挣脱,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慢慢把匕首插回腰带。
“你怎么在这?”
“我问你呢。”李白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副样子,走不出十里就得躺下。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陈玄夜没说话,试着抽回胳膊。
李白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别装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说吧,去哪儿?”
“妖域。”
“去那干啥?找死?”
“有事要做。”
李白皱眉,“上次你一个人进去差点没出来,这次伤成这样还往里闯?谁逼你的?武则天?还是你自己想不开?”
陈玄夜摇头,“没人逼我。是我非去不可。”
他说完就要继续往前走,结果刚抬脚,膝盖一弯,又被李白拽了回来。
“行了,别逞能。”李白从腰间解下酒壶,塞进他手里,“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你现在说话都打颤。”
陈玄夜没推辞,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确实让身体热了些。
“我不是去拼命。”他把酒壶递回去,“我是去查东西。武则天要借杨玉环的命格开启地脉阴窟,妖族会在昆仑墟设祭坛,两边同时动手,唤醒上古邪神。我要找到他们布阵的位置,看看有没有破绽。”
李白听完没笑,也没骂,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知道上古邪神是什么东西吗?”
“守墟老人提过一句,说是堕落的星君,被九大修士封印万年。一旦出来,不止王朝要塌,整个修行界都会乱。”
“那你一个人去查?”
“我没别的办法。”
“你不怕死?”
“怕。”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我更怕没人去做。”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酒壶挂在陈玄夜腰上,“拿好,剩下的归你。”
然后抽出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从现在起,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走。”
陈玄夜皱眉,“你不用掺和进来。”
“我不掺和?”李白斜眼看他,“你以为我这些年游山玩水真是为了写诗喝酒?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找个值得共死的人,一起干件大事。”
“这不是大事,是送命。”
“送命的事我也干过。”李白拍拍他肩膀,“而且我觉得你这事比救皇帝、杀奸臣有意义多了。你是要拦一场劫难,对吧?”
陈玄夜点头。
“那就够了。”李白转身往前走,“走吧,别磨蹭。你查你的阵法,我断我的后路。你要是倒在路上,我就背着你走。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再写首诗骂死那些害你的人。”
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有点疼。
他看着李白的背影,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人,此刻走得特别稳。
过了几秒,他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山路开始变窄。李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步子慢了,就放慢速度等他。
“你这伤拖不得。”李白说,“最多再撑两天。”
“我知道。”
“到了妖域边界,得想办法弄点药。”
“那边不会有人卖药。”
“那就抢。”李白咧嘴一笑,“我抢东西的时候,还没失手过。”
陈玄夜也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李白忽然停下。
“你之前留的那个蛇形标记,是谁画的?”
“不知道。”陈玄夜说,“可能是天枢院的人,但也可能是想帮我。”
“你信谁?”
“我不信组织,只信做事的人。”
李白点点头,“这话我爱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雪越下越大。
“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边界。”
“路上可能会遇到巡哨。”
“让他们来。”李白拍拍剑柄,“正好活动筋骨。”
陈玄夜没接话,但他感觉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天黑前,他们在一处岩洞歇脚。
李白生了火,把干粮拿出来分了一半给他。
“吃点。”他说,“不吃明天走不动。”
陈玄夜接过,慢慢啃着。食物很硬,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你在长安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倒城’的传说?”他忽然问。
“哪个倒城?”
“地下三丈,有座城是反过来的。有人说那是通往隐秘世界的入口。”
李白眯起眼,“你从哪听说的?”
“密室里有个盒子,里面藏了枚歪孔铜钱。投影和壁画对上了,指向这个说法。”
李白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纸,展开看了看。
“有意思。”他低声说,“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记载。说那座倒城里藏着一把钥匙,能关掉所有邪阵的引信。”
陈玄夜猛地抬头,“在哪?”
“不知道。残卷只剩半页,写着‘西出三十六峰,月照无影处’。”
“那就是在妖域深处。”
“所以你这一趟,不只是查阵法。”李白看着他,“你还想找那把钥匙。”
陈玄夜点头,“如果真有这东西,就能在仪式启动前切断连接。不用硬拼,也能破局。”
李白笑了,“难怪你不肯等帮手。你是打算一个人把所有事做完。”
“我没得选。”
“现在有了。”李白把碎纸塞回怀里,“从今晚起,这事算我一份。钥匙也好,阵法也罢,我们一起找。”
陈玄夜看着跳动的火光,很久才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白摆手,“我又不是帮你。我是觉得这事值得一干。诗写多了没意思,剑练久了也寂寞。总得做点能让后人念叨几十年的事。”
他喝了口酒,靠在石壁上,“睡吧,我守上半夜。”
陈玄夜没推辞。他知道自己的确撑不住了。
闭眼前,他看见李白坐在火边,一手握剑,一手拿着酒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睡着了。
半夜醒来时,外面风雪更大。李白已经换了位置,蹲在洞口往外看。
“怎么了?”陈玄夜坐起来。
“没什么。”李白回头,“就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的还难走。”
他指了指远处。
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道黑影在移动,像是巡逻的队伍。
“妖域的巡哨提前出来了。”李白低声说,“看来他们也知道朔月快到了。”
陈玄夜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绕不开。”
“那就冲过去。”李白站起身,“反正也不差这一场架。”
“别冲动,我们还得省力气。”
“我知道。”李白笑了笑,“所以我打算让他们追我,你趁机过去。”
“不行,太危险。”
“放心。”李白拍了拍他肩膀,“我跑得比谁都快。再说,我可是诗仙,不是战五渣。”
陈玄夜还想说什么,李白已经提起剑,往另一边走了几步。
“记住,看到信号就走。”他说,“别管我。”
说完,他猛地一脚踢飞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山坡,发出响声。
下一秒,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老子来抄你们老窝了!有种追啊!”
那些黑影立刻分散,一部分追了上去。
陈玄夜站在原地,拳头攥紧。
他知道李白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风雪中,他看见那人越跑越远,身影渐渐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从怀里摸出那枚刻了蛇形符号的铜钱,用力捏在掌心。
然后迈步,继续前行。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