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顶的裂缝灌进来,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那双黑色靴子踩在房梁上,稳得像钉进去的一根铁桩。
他右手断了,左手还撑着匕首鞘。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知道现在打不过,也跑不快,但他不能倒。
年轻人咧嘴一笑,把弯刀慢慢抽出来。刀身泛着青光,像是淬过毒。
“你猜,”他声音不高,“前两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是你杀了他们?”
陈玄夜没答话。他盯着对方的手腕——出刀前总会抖一下,这是杀惯了人的人才有的习惯。
“我不杀你。”年轻人忽然收刀入鞘,“至少今晚不杀。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说完,他转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屋脊后头。
陈玄夜站着喘了几口气,才敢挪动右腿。每走一步,骨头就像被锯子来回拉。他出了宫墙,靠着记忆往西边走,天快亮时到了一处塌了半边的道观。
门早就没了,院子里长满荒草。他找了个背风角落坐下,把怀里东西全掏了出来。
竹简、铜匣、玉佩、歪孔铜钱、纸条、还有那块拓下来的壁画残片。
他先看铜钱。边缘那圈细纹,之前只当是磨损痕迹。现在借着晨光一转,发现那些纹路连起来是个图。不是地图,也不是阵法,倒像是某种记号。
他把竹简摊开,翻到“九脉交汇”那段。上面写着:“朔月之夜,阴气贯顶,命格为引,万灵归位。”后面一句被墨涂掉了,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显出两个字:**妖祭**。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把铜钱放在地上,让影子落在拓片上。星图的位置正好对上。他想起守墟老人说过的话——昆仑墟旧址下有封印,万年前九大修士以命锁邪神,靠的就是九条龙脉的地气压制。
如果龙脉倒流,封印就会松动。
而妖族……从来不是想毁掉封印的人。他们是想打开它。
他猛地抓起纸条。上面那句“若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死干净”,笔迹潦草,但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很稳。这种人不会随便留遗言,只会传情报。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在背面摸到一点凸起。不是符印,是刻痕。极浅,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他凑近光,辨认出三个字:**昆仑墟**。
底下还有一串数字:七、三、九。
他愣住。
七天后是朔月。三更天,阳气最弱。九数为极,是仪式启动的时辰。
这不是警告,是时间表。
他把所有线索摆在地上:武则天要用杨玉环的命格引动地脉阴窟,妖族则会在同一时间于昆仑墟举行献祭,打通封印缝隙。两边同步,才能让邪神彻底苏醒。
而杨玉环的魂灵,就是钥匙。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在华清池底的样子。白衣,长发,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她不是不知道结局,她是选择了接受。
可现在问题变了。
原来这不只是谁救谁的事。
一旦邪神归来,整个修行界都会乱。人间王朝崩塌,妖族称王,连昆仑墟那样的古老势力都挡不住。到时候别说救她,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他睁开眼,拿起玉佩。
这块玉,当年商队那人塞给他时一句话没说。现在看,根本不是谢礼。是任务起点。
守墟老人说过,它是钥匙。能开门,也能引来人。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李白喝醉了说的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可你要是管了,就得管到底。”
那时候他以为说的是朝廷争斗。现在知道,说的是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骨错位,肿得发紫。他咬牙,左手抓住手腕,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
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直。把布条缠紧,又喝了口随身带的烈酒。酒是劣的,烧喉咙,但也提神。
他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铜钱贴身放,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玉佩挂在脖子上。拓片折成小块,夹在匕首柄和鞘之间。
站起身时差点摔倒。左腿还能撑,右腿几乎使不上力。他捡起匕首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道观外是一条土路,通向城外。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脸上有点烫。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
还有六天。
他必须赶在妖族动手前进入妖域,查清楚他们准备在哪设祭坛。只要找到地点,就有机会破坏。
但他也知道,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硬闯。
上次进妖域,是为了拿药救一个中毒的村民。那次他打了三天才逃出来,差点死在路上。这次不一样,他是冲着人家的老巢去,而且目标明确。
妖族新王不会放过他。
可他没得选。
他走出道观,迎着阳光往前走。风吹起黑氅,扫过身后破败的院墙。他没回头。
走了大概十里路,路边出现一块石碑。歪的,一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字:**西境**。
他知道,过了这道碑,就不再是大唐管辖地。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歪孔铜钱,放在掌心看了看。
孔是斜的,像是被人故意砸歪。
小时候听老人讲,拿着这钱的人,能找到地下倒城。活人进不去,鬼也不去,只有走投无路的才敢敲门。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讲道理。
他把铜钱收回怀里,拄着匕首继续走。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路面发白。远处山影模糊,隐约能看到一片赤红色的雾气,那是妖域的边界。
他走得慢,但没停。
忽然,脚下一滑。
原来是踩到了一块碎石。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匕首插进土里才没倒。
低头时,看见地上有个印记。
不是脚印,也不是车辙。是一个符号。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抹掉浮土。
看得清了。
是个蛇盘成的圈。
他瞳孔一缩。
这是天枢院密令上的火漆印。和纸条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还特意留下标记。
是谁?
不是敌人。敌人不会提醒他。
也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只留个符号就走。
他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旁边也划了一个。
一样的蛇形。
算是回应。
也算是告诉后来的人:我来了。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只手扶着伤腿,另一只手握紧匕首。
前方雾气渐浓,山路开始往上爬。
他知道,进了那片红雾,就再没有回头路。
他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
但他还是得去。
因为有些人等不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叫。
他停下,抬头看向山顶。
红雾翻滚,像火烧云一样涌动。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然后迈步,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