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透出的冷风扫在脸上。
陈玄夜右手搭在门沿,左脚刚踏进门槛,右腿突然一软,膝盖撞上地砖。那块砖本就松动,被他一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头顶三尺处,一张黄符轻轻晃了下,边缘泛起一丝红光。
有动静了。
他来不及多想,肩膀一顶,整个人撞进门内,顺势滚向墙角。几乎是同时,两侧回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宫卫。
六个人,两队从左右包抄而来,刀鞘拍打大腿的声音越来越近。
正面三人持长刀在前,身后两人拉开距离,显然是防他突袭后撤。还有一人守在门口,堵死了退路。
陈玄夜靠在墙边,短匕已经滑到掌心。他没站起来,反而把左靴里的火折子摸了出来,指头一拨,火星跳了一下。
烟味很快在狭窄的通道里散开。
左侧的守卫皱了下眉,抬手挥了挥。就是这一瞬,陈玄夜动了。
他往前一扑,左手甩出火折子,直奔对面帷帐。布料沾了油,一点就着,火苗顺着垂落的帘子往上爬,照亮了半截走廊。
趁着光线晃动的刹那,他冲向左侧守卫。那人反应不慢,横刀格挡,但陈玄夜根本没打算硬碰,身子一矮,匕首划过对方手腕,刀直接脱手。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
他借着对方后退的空档,左肘撞上中线,正中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阵型乱了一瞬。
右侧守卫立刻补位,三人重新站定,呈扇形压上。这次他们不再冒进,刀锋齐平,步步逼近。
陈玄夜喘了口气,右腿疼得厉害。刚才那一跪牵动了旧伤,现在整条腿都发麻。他不敢久站,贴着墙慢慢移动,背靠着一根石柱。
火还在烧,烟越来越浓。
一个守卫忽然开口:“别跟他耗,放信号。”
陈玄夜眼神一紧。
如果让上面知道有人闯入,来的就不只是这些普通宫卫了。天枢院使、符阵高手,甚至武则天亲自出手,他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
必须速战速决。
他盯着正前方的守卫,突然抬脚踹向柱子。那柱子年久失修,震得墙上一块铁栅“哐”地抖了一下。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就在这一瞬,他猛地冲向右侧空档,匕首直取守门那人咽喉。
那人举刀挡下,但陈玄夜只是虚晃一枪。他左手一扬,袖中藏的铁蒺藜飞出,正中对方肩窝。那人吃痛,手臂一沉,刀势偏了。
陈玄夜抓住机会,一脚踢开刀柄,顺势撞进怀里,肘击下巴,再一个过肩摔将人撂倒。
出口开了。
但他没往外跑,反而转身扑向地下通道入口。
“拦住他!”有人吼。
剩下五人立刻围上来,刀光交错,封死所有路线。
陈玄夜退到墙根,发现背后是一排通风口,铁条锈得厉害。他记得杨玉环提过,甘露殿地底有旧时工匠挖的暗沟,通向主殿下方。
只要能钻进去,就能甩开这些人。
可眼下五把刀围着,怎么过去?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火折子,还冒着火星。
忽然笑了。
下一秒,他抓起火折子往自己身上一扔,点燃了衣角。火焰瞬间爬上袖子,他却不管不顾,迎着守卫冲了上去。
几人本能后退。
就是这一迟疑,他猛地跃起,一脚踹向通风口最松的一角。铁条断裂,碎片飞溅,其中一片擦过一名守卫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他趁机翻身钻入。
里面是条低矮的暗沟,仅容一人爬行,满是泥水和碎石。他顾不上脏,手脚并用往前爬。身后传来怒骂和砸墙的声音,接着是刀砍铁栅的响动。
他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人数更多。
他加快速度,沿着沟道向前。沟底倾斜向下,越走越黑。空气变得潮湿,呼吸都有些费力。
爬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窄,右边宽。
他停下,伸手探了探右边通道的墙壁。指尖触到一处凹陷,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他用力抠了几下,土块掉落,露出半张纸。
拿出来一看,是半页账册,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几个关键词:朔月、祭坛、血引。
他心头一跳。
这绝不是普通内务记录。
正要细看,身后远处传来哗啦水声。
有人进沟了。
他立刻把纸塞进怀里,继续往前爬,选了左边那条窄道。
越往里走,空间越小,到最后几乎只能匍匐前进。他的右腿不断蹭到石棱,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但他不能停。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他加快动作,爬到尽头,发现是一块活动石板。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下面是间大殿,四角点着青灯,墙上挂满卷轴。
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一幅巨大的图。
他屏住呼吸,仔细看。
那是长安城的地脉图,红线密布,交汇点正是华清池。而在池底位置,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像眼睛,又像锁链。
桌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紫官服,胸前绣着天枢院徽,正在低声说话。另一个背对着他,身形高挑,披着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陈玄夜认得那块玉牌。
是武则天近侍才有的信物。
他咬紧牙,慢慢抽出匕首,准备掀板而入。
就在这时,脚下泥土忽然一松。
石板下沉了半寸。
“谁?”殿内那人猛然回头。
陈玄夜立刻趴下,一动不动。
那人走到石板下方,抬头看了看,伸手敲了敲。
“老鼠。”他说,“最近总听见响动。”
另一人冷笑:“查了三天都没找到入口,真当咱们是瞎的?加派巡卫,把地下三层全封了。”
“是。”
脚步声离开大殿。
陈玄夜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回来,才轻轻推开石板,翻身而下。
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墙,从嘴里取出那枚含了很久的铁蒺藜,吐掉。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走到长桌前,盯着那幅地脉图。
原来如此。
武则天不是要等他来破局,而是已经在布局。华清池底的祭坛早就建好,只差最后一步——献祭。
而杨玉环的魂识还在外面撑着幻象,每拖一刻,消耗就多一分。
他不能再等。
伸手去拿桌上那份计划书。
手指刚碰到纸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抬头一看,房梁上缓缓降下一道铁网,正对着他头顶。
陷阱!
他猛地后退,但动作太急,右腿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摔倒在地。
铁网落地,发出巨响,把他和长桌隔开。
紧接着,四面墙壁传来机关启动的声响,八个小门打开,八个身穿黑甲的守卫走出,手持短戟,步伐一致。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些人围上来。
嘴角却扬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账册,撕成两片,随手一扔。
火光映着纸片飘落。
一片落在青灯旁,瞬间烧了起来。
火焰顺着灯油蔓延,点燃了旁边的卷轴。
黑甲守卫立刻分出两人去救火。
就是现在。
他撑着地面起身,左手一扬,将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枚铁蒺藜射向角落的水缸。
缸裂。
水涌而出,冲向地上的灯油。
火势一歪,烧向另一侧墙壁。
整个大殿乱了。
他趁机绕过铁网,扑向长桌。
一把抓起计划书,塞进怀里。
转身就往出口跑。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击声。
他冲出大殿,进入一条狭窄阶梯。台阶陡峭,他几乎是滚着往下。几次差点摔断脖子,全靠手撑着墙才稳住。
终于到底。
前面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符文,泛着淡淡蓝光。
封印门。
他摸了摸怀里的计划书,确定还在。
又看了一眼右腿,裤子已经湿透,不知道是血还是水。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向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