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坛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洞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李白把肩上的酒坛放下,拍了拍手,衣角沾着露水和草屑。他掀开藤蔓进来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可脸上那股笑却藏不住,醉眼里透着清醒。
陈玄夜松开了握在腰间的铁蒺藜,手指一寸寸松开。刚才那一瞬的紧绷还没完全褪去,但他认得这人走路的样子——歪斜却不乱,像剑走偏锋,收放自如。
“是你。”他说。
“不是我还能是谁?”李白咧嘴,“你们俩躲在这儿啃石头,也不说一声。我要是不来送点酒,你们是不是打算饿死在这山沟里?”
杨玉环没笑,只是轻轻点头。她坐在石边,掌心朝上,指尖还残留一丝微光,刚才那道符已经散了。
“你来得正好。”她说。
李白一屁股坐下,顺手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他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别跟我说你们真打算闯天枢院。那是找死。”
“不闯也得闯。”陈玄夜靠着石壁,声音低,“她不会等我们养好伤再动手。杨玉环醒了,她的计划就得提前。我们要是不动,就只能被她牵着走。”
“那你准备怎么进?”李白盯着他,“飞进去?钻地缝?还是变只耗子顺着排水渠爬?”
“我不走门。”陈玄夜说。
“翻墙?”李白挑眉。
“嗯。”
“疯了。”李白摇头,“我还以为你是来救人的,结果你是来送命的。”
“你不也天天往宫门口晃?”陈玄夜反问,“上次喝醉了还在龙柱上题诗,说要‘斩尽世间不平事’,怎么现在倒劝我别动了?”
“那是写诗。”李白瞪眼,“诗里可以狂,现实里得活。”
“这事没得选。”陈玄夜看着杨玉环,“她不能留在那里当祭品。只要武则天一天没死,她就一天不得安生。”
杨玉环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光影浮现,像是一幅简略的宫图。线条粗糙,但轮廓清晰——正殿、偏廊、甘露殿、华清池,全都标了出来。
“这是我在宫里用魂识记下的布局。”她说,“天枢院不在明面,藏在甘露殿地下。入口在后墙根,每逢朔月子时,那里会有青光亮起,持续半个时辰。我试过用琴音探查,下面有回声,很深。”
李白凑过去看了眼,“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被困那么多年,总得找点事做。”她语气平静,“而且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最松懈——就在每月朔日,她会亲自下去布阵,确认命格是否稳固。那天守卫最多,但也最专注,反而容易被人从外侧接近。”
陈玄夜盯着那道青光标记的位置,“我可以绕开正面,从后山攀岩上去。那边是断崖,没人设防,但地形险,稍不留神就会摔死。”
“你就这么确定能摸到密道口?”李白问。
“不一定。”陈玄夜说,“但我得试试。只要能找到她的计划书,知道她到底想怎么开邪阵,我们就有机会打断。”
“万卷藏书,你怎么找?”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藏机密。”杨玉环说,“她一定会放在身边最安全的地方。要么随身携带,要么就在甘露殿地下密室。如果我能感应到命格波动的源头,就能定位核心区域。”
李白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敢闯,一个敢骗,真是绝配。”
“这不是骗。”杨玉环看着他,“我会在华清池畔显形,让她的监视法器看到我还困在轮回之门里。她不会怀疑一个‘未醒’的祭品会逃出来。只要她以为一切照旧,就不会立刻启动仪式。”
“你拿自己当饵?”李白皱眉。
“只有这样,他才有时间。”她看向陈玄夜,“她对我太了解,知道我不会轻易反抗。所以我要让她相信,我还是那个听话的杨玉环。”
陈玄夜没说话,手指在匕首柄上来回摩挲。他知道这计划有多险——他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她若被识破,也会立刻被重新封印。
可他们没有别的路。
“明日朔月。”他说,“子时前我出发,趁她注意力全在地下仪式上,从后山潜入。”
“你一个人不行。”李白站起身,“至少得有人在外接应。万一出事,我也能想办法搅局。”
“你不该掺和进来。”陈玄夜说。
“少废话。”李白冷笑,“你以为我这一路跟着是为了喝酒?我是看你不顺眼才来的?早几年我就想掀她那张龙椅了。只是以前没人敢动,现在有了,我当然得搭把手。”
洞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湿气。酒香混着泥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玄夜抬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进宫找情报,你在外面待命,随时准备接应。杨玉环负责惑敌,拖住她的注意力。”
“行动叫什么?”李白问。
“指宫。”陈玄夜说,“指着她的宫,挖她的底。”
“够狠。”李白又灌了一口酒,“我喜欢。”
杨玉环缓缓起身,走到陈玄夜面前。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白绢包扎得很紧,但边缘已经渗出一点暗色。
“你不能再受伤。”她说。
“我知道。”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看着他,“也不是你非得扛下来的重担。你要是出了事,没人能替你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李白插嘴,“别让我白忙一场。”
陈玄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把匕首收回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暗袋里的铁蒺藜和火折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在原位。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魂影?”他问杨玉环。
“天黑就行。”她说,“越早越好。我要让她以为我一直都在那里。”
“别太久。”他说,“魂体离体太久,对你会有影响。”
“我有分寸。”
李白打了个哈欠,靠在石壁上,“你们聊完我就走。天亮前必须离开,不然容易被人盯上。”
“你住哪?”陈玄夜问。
“客栈。”李白笑,“最热闹的那种,越乱越好藏。”
“小心点。”
“放心。”李白摆手,“我可是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偷走御笔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酒坛,“剩下的留给你们。别全喝了,留点力气办事。”
转身要走时,他又停下,“记住,子时前后宫里动静最大,那是她布阵的时候。你要是想进去,就得卡在她最忙的那一段。”
陈玄夜点头。
李白看了他们一眼,掀开藤蔓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洞里只剩两人。
陈玄夜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光影,手指划过甘露殿的位置。那里画了个红点,是他刚刚加的。
“你觉得他能信?”杨玉环突然问。
“李白?”陈玄夜抬头,“他要是不信,就不会来了。”
“我不是说他。”她声音轻了些,“我是说……你自己。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赢?”
陈玄夜看着她,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如果不试,就一定输。”
她没再问。
风吹动她的衣角,像一片将飞未飞的叶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陈玄夜站起身,把地图收进怀里。他活动了下手腕,又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有些软,但能撑住。
“我去看看后山的路。”他说。
“现在?”
“越早熟悉越好。”
她没拦他,只是轻轻点头。
他走到洞口,停了一下,“你开始准备吧。别太勉强。”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陈玄夜。”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答应我。”她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冲动。你要活着回来见我。”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出山洞。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