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砸在地面,一滴接着一滴。
陈玄夜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喘了口气,右手还握着匕首,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刚才那一阵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劲。
杨玉环立刻蹲下身,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别硬撑了。”她说,“先缓一缓。”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不再断断续续。她从袖中抽出一段白绢,轻轻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血浸透了布料,但她没皱眉,也没停手。
陈玄夜看着她,嗓子发干,“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
“你说,我在听。”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泛起腥味,“我进妖域那天,天刚亮。守门的是两个狼头兵,拿着长戟拦路。我没动手,直接把你的名字说了出来。”
“我的名字?”
“我说,我是来接杨玉环的人。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其中一个说,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说话了,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扯了下嘴角,“我就拔刀了。三招,一个倒地,一个跪下。他们才知道我不是闹着玩的。”
杨玉环的手顿了顿,“你就这样闯进去的?”
“不是。”他摇头,“是妖族公主出面拦的。她说要请我喝酒,谈条件。我去了。宴席上酒香扑鼻,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里面加了‘蚀魂散’,专克人族修士。”
“那你喝了?”
“喝了一杯。”他点头,“但我没咽下去。用内息压在舌根,等她敬第二轮的时候,一口喷在她脸上。”
杨玉环睁大眼。
“她当场暴怒,召出八名护法围杀我。我一边打一边逼毒,七窍都在流血。最后翻墙逃出宫殿,抢了一份地图才跑掉。”
“地图?”
“标注了圣物存放的地方。在妖域最深处,一座废庙里。守庙的是三个长老,修为比我高两层。我打了整整一夜,差点死在第三个人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赢了,是因为我不怕死。他们看出这点,反而停手了。问我为什么拼成这样。我说,有个女人在等我,我不想让她多等一天。”
杨玉环没说话,只是把白绢缠得更紧了些。
“后来他们让我进了庙。圣物封在石台中央,被九道锁链缠着。我说我要带走它。他们问凭什么。我说凭一句话——你们妖族讲信义,我陈玄夜也讲。我拿走东西,将来必还。如果骗你们,天打雷劈。”
“他们信了?”
“其中一个长老说,就冲你不怕死的眼神,我信一次。但你要答应,不能用这东西害妖族一人。我答应了。他们解开锁链,我把圣物带了出来。”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沉重,“回去的路上最难。武则天的人在路上设了七道关卡,每一关都有高手埋伏。我杀穿了六关,第七关时已经站不起来。靠爬,一寸一寸往前挪。有个小兵看不过眼,想给我补一刀。我反手割了他的喉咙。”
杨玉环的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一段路是夜里走的。没有光,只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我知道你在等我,不能让你等太久。”
洞外的青光还在闪动,锁魂灯没有熄灭,但暂时没人靠近。
杨玉环抬起头,看着他满身伤痕的脸。
“你明明可以不来。”她说,“天下那么多人,谁也不知道我是谁,谁也不在乎我有没有醒来。你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我来了。”他盯着她,“因为我听见你在叫我。”
“什么时候?”
“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在妖域被打得吐血,我听见你在喊我名字。在山路上被人追杀,我听见你在说,别回头。在庙里面对三个长老,我听见你说,你还活着。”
他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可我相信是真的。就像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把你带出去。”
杨玉环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和他平视。
“你说你不是为一个传说来的。”她说,“那我也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活命才醒的。”
陈玄夜看着她。
“我醒来,是因为我想看见你。我想知道,这个傻到敢闯妖域、敢骂女皇、敢和整个天下作对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染血的手背。
“你现在站在这里,伤成这样,话都说不利索,可我还是觉得,你来得值。”
“杨玉……”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从今以后,不管前方有什么,我都跟你一起走。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战,我便陪你战。你要死,我也不会独活。”
“别说这种话。”
“这不是话。”她看着他,“这是我给自己的承诺。你不要我当累赘,那我就不当。我可以帮你探路,可以替你挡灾,可以在你倒下的时候,把你背起来继续走。”
陈玄夜摇头,“我怕我护不住你。”
“那你就不必护。”她轻声说,“我们一起走,一起扛。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非得被你救的那个。”
她笑了下,眼角有些湿。
“你闯妖域的时候,没想过退路。我沉睡千年的日子,也没想过醒来会怎样。可我们都走到了今天。既然能走到这里,那就继续往前。”
陈玄夜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抬起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但他抓得很紧。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在街上讨饭,被人踢过,也被狗咬过。那时候我就想,只要有一天我能吃饱,能站着走路,我就算赢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能遇见你,才是真的赢了。”
外面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藤蔓轻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外面移动脚步。
杨玉环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抽出来,又重新覆在他手上,十指交扣。
“他们来了。”她说。
陈玄夜点点头,慢慢撑着石壁站起来。
匕首还在右手里,刀尖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