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被掀开的那一刻,陈玄夜的手指已经扣紧了匕首。
他没动,也没出声。脚底踩着湿滑的石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知道外面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停得整齐,是训练过的队伍。但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他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疼。刚才那一阵念咒几乎抽空了他全身力气,现在连抬手都费劲。可他还站着,靠的是膝盖打颤撑住的那股劲儿。
玉简贴在胸口,温度比之前低了不少。银光退得只剩一道细线,在纹路上缓缓游走,像是快没油的灯芯。他知道这东西还能用一次,也许两次,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拼命了。
他不想再拼。
他已经把她叫醒了。
她就站在那儿,离他三步远,白衣飘着,长发垂下来。水汽沾在她肩上,却没有浸湿布料。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比一开始清晰了许多。不是幻觉,也不是残魂,她是真真正正地站在这里,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睁眼时那种茫然,也不是隔着一层雾的疏离。她现在看他的样子,像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也记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动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她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她确实靠近了他,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陈玄夜盯着她,手指慢慢松开了匕首柄。
“你能说话了吗?”他问。
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她没立刻回答。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嘴唇微启,气息从喉间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玄夜……”她说。
两个字,断了一下。
然后才接上后半句:“谢谢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玄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跑了上百里路,终于看到有人在终点等你。像是饿了三天后咬下第一口馒头。像是被人追杀到绝境,回头却发现身后有扇门一直开着。
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别说这个。”他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但眼神软了下来。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就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有水流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朝他伸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知道她想碰他,可能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想扶一把。但他现在满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汗和泥,实在不怎么体面。
“别管我。”他低声说,“我能站住。”
她没听。还是往前走了半步,这次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一碰到他,他就觉得腿上的力气回来了点。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有人在撑着他。
外面的脚步还在。
五步之外,人没走,也没冲进来。他们在等命令,或者在观察里面的情况。也许他们看到了光,也许看到了两个站着的人影。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拼了命唤醒的到底是谁。
杨玉环转过头,看了一眼藤蔓的方向。
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带着一点温柔,现在只剩下冷意。她抿着嘴,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收回手,却没有退回原地。而是站在他旁边,肩并肩,面对着入口。
这个动作让陈玄夜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躲,至少会退到他身后。毕竟她是魂体,不是实体,打不了仗也挡不了刀。可她没有。她就这么站着,像是一堵墙,哪怕只是一层薄雾,也要替他挡住外面的目光。
“你不用这样。”他说。
“我愿意。”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一句话说完,她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陈玄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被救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是陪他一起扛下来的那个。
他笑了下,这次没忍住,肩膀跟着抖了抖。
“行吧。”他说,“那你站这儿也行。反正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重新握紧匕首,掌心已经被汗浸湿。刀柄有些滑,他用力掐了一下,让自己的手指记住这个触感。
外面的人开始移动了。
不是冲进来,而是绕着岩穴外围走动。有人在试探地形,有人在找角度。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道冲天而起的银光让他们忌惮,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陈玄夜没去看他们。
他只看着身边的她。
“你还记得多少事?”他问。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找记忆。
“我记得华清池。”她说,“我记得沉下去的感觉。也记得……有人一直在叫我。”
“是我。”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我一直听得见你的声音。很远,但一直在。”
他喉咙一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醒?”
“我醒不来。”她说,“封印太深,我的魂被钉在池底。只有你拿着圣物,走到这个地方,才能打开门。”
“所以你是知道我会来的?”
“我不是确定。”她看着他,“我是相信。”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锤砸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继续说:“你也一样。你明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明知道武则天不会放过你,明知道妖族会追杀你,可你还是来了。你也不是为了一个传说来的,对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简。
“不是。”他说,“我是为了你来的。”
她没回应这句话,但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湖面。
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彻底。不是暂停,是所有人都收住了脚。
紧接着,一道光从藤蔓缝隙透进来。
不是火把,也不是月光。那是一种泛青的光,带着点腥味,照在地上时,影子边缘会微微扭曲。
陈玄夜脸色变了。
“这是……锁魂灯?”他低声说。
杨玉环盯着那道光,神情凝重。
“他们带了天枢院的法器。”她说,“专门用来镇压灵体的。”
“能对付你吗?”
“如果直接照到,我会被拖回封印。”她顿了一下,“你会失去意识。”
他立刻把玉简往怀里塞了塞,另一只手横在她面前。
“那就别让他们照到你。”
“玄夜。”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如果你撑不住,就放我走。”她说,“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不可能。”他直接打断,“我说过要带你出来,就不会半路放手。”
“可你已经做到很多了。”
“还不够。”他看着她,“我要你活着走出去,不是魂飞魄散地消失。”
她望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光又亮了一些。
藤蔓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机关正在启动。那盏灯正在被架起来,准备对准这个入口。
陈玄夜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石壁,左手护住她,右手握紧匕首。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身上都是伤,体力见底,连站直都要靠意志撑着。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站着的人,值得他这么拼。
杨玉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不是拉他后退,而是往前送了一点力。
她站到了他身侧,面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一动不动。
血液顺着他的袖口滴下来,砸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