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越来越近。
陈玄夜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的右手已经滑进怀中,握住了那块温热的玉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了。脚步踩在浅滩上,一步比一步更稳,来的人不是瞎子,也不是过路的野兽。
他不能逃。
这一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机会唤醒她。
他背靠石壁,左手用力压住肩上的布条,指节因用力而发麻。右手将玉简贴在胸口,闭上眼,开始默念守墟老人教他的那几句咒语。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玉简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发热,也不是发光,就是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玉简表面浮现出一层银光,顺着纹路慢慢爬行,像水流,又像呼吸。光圈从他掌心扩散出去,在岩穴里形成一个半圆的屏障。藤蔓被照亮了,干草也泛着微光,连地上湿漉漉的泥点都清晰可见。
外面的脚步停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见了光,也不关心。现在什么都不能打断这个过程。
他把全部力气集中在手上,指尖掐进玉简边缘,嘴里继续念。咒语越到后面越难记,有些音节拗口得像是咬舌头,但他硬是撑着念完了最后一句。
嗡——
一声低鸣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里炸开的。紧接着,玉简猛地一亮,银光冲天而起,却没散开,而是向中心收拢,在空中凝成一道人影。
白衣。
长发。
她站在光里,背对着他,身形由淡变浓,像是雾气一点点聚成人形。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陈玄夜的手抖了。
他见过她的画像,听过她的名字,追过她的踪迹,甚至为她拼过命。但他从没见过她睁眼的样子。
她的眼睛开了。
目光落下来,穿过光芒,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但她的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有光,从死寂变成活着。
他知道她认出他了。
“我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足够了。
玉简的光开始变弱,银色慢慢退回到纹路里,像是完成了任务。她的身影也随之变得透明了一些,但依然站着,没有消失。
外面的水声又响起来。
有人在走动,绕着这片塌陷的山体转圈。陈玄夜没去看,也没打算躲。他的手还按在玉简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牙撑住。
刚才那一套操作耗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脑袋里嗡嗡作响,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刚醒来,还没说话,还没告诉他金簪的事,还没解释那句“别信”。
他必须撑住。
“你能听见我吗?”他问。
她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
她又点头。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这一次,她停顿了一下,才点头。
他松了口气。
至少神志是清楚的。不是傀儡,也不是被人操控的幻影。她是杨玉环,真正的她。
“他们说你变了。”他低声说,“我不信。”
她眼神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指向他怀里。
他明白她的意思,把玉简拿了出来。
她盯着它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伸手,做出一个“拿”的动作。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把玉简递了出去。
她的手指穿过光芒,碰到了玉简表面。就在接触的瞬间,玉简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银光,而是淡淡的月白色,像初春的晨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陈玄夜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心里一紧。
“你说不了话?”他问。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华清池的方向。
他懂了。她的魂灵被困太久,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能睁眼、能动、能思考,已经是极限。
“没关系。”他说,“你能听就行。”
她看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之前的伤都值得。被打、被追、被砍,一路从妖域逃回来,差点死在半路上。可只要能看到她睁开眼,看到她对他点头,他就觉得自己没输。
外面的脚步又近了些。
这次不止一个人。踩水的声音多了两个,节奏不一致,明显是分头包抄。
他低头看了看玉简,光还在,但比刚才暗了不少。再用一次全力,可能就会彻底熄灭。
他不能在这里打。
也不能带着她逃。
唯一的办法,是让她先藏进玉简里,等安全了再出来。
他看向她,做了个“进去”的手势,指了指玉简。
她摇头。
她不愿意。
“听话。”他说,“你现在出不去,帮不了我。”
她还是摇头,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但抓得很紧。
他愣了一下。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
她点头。
他笑了下,笑得有点累。
“行吧,那你看着我打架也行。”
他把玉简收回怀里,靠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他站住了。左手摸到短匕,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有干掉的血,也有划痕,不锋利了,但还能用。
他把匕首横在胸前,盯着藤蔓外的黑暗。
来吧。
他不怕。
他已经把她叫醒了。
不管外面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少人,这一仗,他都能打。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光里,没动,也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算太糟。
有她在,哪儿都不算绝路。
脚步声停在五步之外。
一片藤蔓被掀开,一只脚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