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化不开。
陈玄夜踩着湿滑的落叶往前走,脚底打滑了两次,他没停。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匕还在,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刚才那一下劈得太狠,刀锋擦过肩膀,皮肉翻开了,现在整条胳膊都像被火燎过一样疼。他咬着牙把外袍撕下一条,用牙齿和右手勉强缠住伤口。布条一收紧,眼前就黑了一下。
他靠着树干站了几息,等那阵晕过去才继续走。
身后没有声音,追兵应该甩掉了。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他知道这种林子最危险,看着安静,其实处处是陷阱。稍有松懈,就会被人从暗处拖进去。
又走了半炷香时间,树影开始稀疏,前方出现一块凸起的岩壁,底下有个小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他盯着看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动,才慢慢挪过去。
钻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石头,疼得他吸了口气。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发现里面比外面干,地上也没多少落叶,像是最近没人来过。
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去。药是守墟老人给的,说是续命用的,吃下去之后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稍微缓了些。他闭眼坐了一会儿,感觉心跳稳住了,才把手伸进内襟。
圣物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简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发烫,也不冷,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盯着它看,忽然想起妖灵交出这东西时说的话——“这是太阴心核,是你唤醒她的关键。”
他低头看着玉简,手指轻轻摩挲表面。上面有些细纹,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刻上去的。他以前不懂这些,现在也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是真的,不是假的。
因为它在回应他。
就在他想着杨玉环的时候,玉简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心跳。
他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东西上,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一遍。
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突然之间,连一丝流动都没有了。外面的雾也不动了,像是一幅画。他睁开眼,发现玉简亮了起来,很淡的一层光,像是月色渗进了石头里。
紧接着,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衣服,长发披肩,侧着脸,站在一片水边。她没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喉咙发紧。
他知道是谁。
杨玉环。
不是幻觉,不是梦。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叹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而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破庙里点油灯的老和尚眼里有过,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眼里也有过——那是还没死心的人才有的光。
她还活着。
哪怕只是魂灵,哪怕被困在华清池底,她也没放弃。
玉简的温度慢慢升高,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它同步了,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她带回来。
可就在这时候,刺客临死前的话又冒了出来:“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他皱眉。
这话什么意思?是吓唬人的,还是真的?
他盯着玉简,低声问:“你听见了吗?他们说你变了……你还记得我吗?”
玉简没有回答,但那道身影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
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而是正前方——长安。
然后她消失了。
风重新吹起来,雾也开始流动,一切恢复如常。只有玉简还亮着一点微光,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陈玄夜坐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是在告诉他:别犹豫,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渗,但不重要了。伤可以养,命可以拼,只要她还在等。
他把玉简贴身收好,靠在岩壁上缓了片刻。外面天色依旧昏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就能看到第一座驿站,但不能去。驿站有人,有眼线,去了就是送死。
他得找个更偏的地方落脚,等伤势压住再说。
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撑了两下才站稳。走出岩穴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刚才那股波动说不定已经惊动了什么人。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尽量避开大路。地面越来越湿,脚印留在泥里很快就被水冲掉。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断崖边上找到了第二个藏身点。那里有片塌陷的山体,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上面长满了藤蔓,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他拨开藤条钻进去,发现里面比刚才那个岩穴还深一点,角落里甚至堆着些干草,像是以前有人住过。他没管那么多,直接坐下,背靠着石壁。
这次他没急着检查伤口,而是先把玉简拿了出来。
它安静地躺在手里,不再发光,也不再跳动。
“你刚才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他低声问,“长安那边有问题?还是……你自己有问题?”
他等着回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忽然,玉简震动了一下。
不是光,不是热,就是单纯的震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他立刻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脑海,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琴弦:
“……快……来……别信……金簪……”
话没说完,玉简猛地一凉,光彻底熄灭。
他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它。
金簪?
哪个金簪?
他记得杨玉环入宫时戴过一支金簪,据说还是皇帝亲赐的,后来她失踪那天,那支簪子也不见了。这事他查过,但没人说得清去向。
难道问题出在那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她真是靠月华命格镇压地脉阴窟,那支金簪会不会是封印的关键?或者……是别人用来控制她的东西?
他盯着黑暗,脑子里转得飞快。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先活下来。
他把玉简塞回怀里,伸手去解腰带,准备把剩下的布条全拆了重新包扎。动作刚做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有水声。
不是下雨,也不是溪流涨潮。
是有人踩进了浅滩,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