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来了。
陈玄夜没有停,也没有抬头看。他听见破空声从右侧林子里钻出来,速度快得能撕开风。他身体一偏,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山坡往下窜了半步。箭贴着肩头飞过,钉进后面的树干,尾羽还在抖。
他知道不能停下。
刚才那个杨家护卫倒下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再往前就是驿站。只要到了那里,换马、补药、传信都来得及。可现在有人不想让他过去。
他贴着岩石站稳,右手摸向腰间短匕。指节碰到刀柄时有点发僵,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玉简还在,但温度比之前低了不少,像是被耗空了力气的火炉,只剩一点余温。
林子里没动静了。
但他知道人还在。
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在北境待过三年,听过狼群围猎前的那种安静——越是无声,越说明对方已经布好局。
果然,三道黑影从左侧坡上跃出,落地成三角阵型。他们穿黑甲,脸上盖着兽纹铜片,手里握的是弯刀,刀刃在日光下泛青。
这不是普通追兵。
他是认得这种打扮的。妖域“影猎营”,专干截杀要犯的活儿。这些人不说话,不动情绪,接到任务就一路追到死,不死不休。
中间那人抬手,左右两人立刻分开,一个压左路,一个绕后。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拆成了三块。
陈玄夜冷笑一声。
“你们也想抢东西?”
没人回话。
左边那人先动了,一步踏前,刀光劈面而来。陈玄夜侧身避让,短匕横挡,金属相撞发出刺耳声响。他借力后退两步,脚跟踩到碎石,差点打滑。
右边那人趁机逼近,一刀砍向小腿。他跳起躲过,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旧伤在肋骨那儿扯着疼,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
他咬牙撑住。
五个人,他已经干掉三个傀儡,还有一箭没找到源头。现在又来三个影猎营,显然是冲着圣物来的。这些人不会讲道理,也不会谈判,唯一的办法就是打。
可他真没多少力气了。
他靠在岩石边喘了口气,手按在玉简上。那点温热勉强顺着手臂往上走,但远不够支撑一次爆发。
不能再拖。
他忽然往前冲了一步,主动迎向左边那人。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挥刀横斩。陈玄夜不闪不避,硬接一击,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抓住机会,左手猛地推出,掌心拍在对方胸口。
断脉掌。
这一招他练了半年,专门对付皮糙肉厚的妖类。力道不重,但能打断经络运行。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玄夜抽匕反手划过咽喉。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那人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老大。
剩下两个立刻警觉。
右边那人收刀护胸,脚步后撤半步。中间那个则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符印。
陈玄夜心头一紧。
这是影猎营的秘术——血引咒。一旦发动,能锁定目标气息,哪怕逃出百里也能追踪。更麻烦的是,这符印还能召唤同伴,眼下说不定已经有更多人在路上。
他必须速战速决。
中间那人开始移动,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右边那人则从侧面包抄,形成夹击之势。
陈玄夜盯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怕你们?”
他说完,猛地转身扑向右边那人。对方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反应慢了一拍。陈玄夜短匕直刺肩窝,逼得对方后仰格挡。他趁机一脚踢中膝弯,那人单腿跪地。
中间那人立刻冲上来。
陈玄夜早有准备,翻滚避开正面冲击,顺势将短匕掷出。匕首飞旋着划过空中,直取对方面门。那人本能抬臂,盾形护具从袖中弹出,挡住面部。
陈玄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借着翻滚的势头跃上旁边一块高岩,居高临下看着对方。那人刚放下盾牌,抬头瞬间,陈玄夜已从上方跃下,脚尖一点盾面,整个人腾空翻转,落地时一掌拍在其后颈。
咔。
那人晃了晃,扑倒在地。
陈玄夜喘着气,快步走过去拔出短匕。他看了眼昏迷的两人,又扫了眼林子深处。远处还有动静,可能是援兵,也可能只是风。
他没时间确认。
他蹲下身,从两人腰带上扯下几条皮索,迅速将他们绑在附近的树干上。绳结打得结实,短时间内挣不开。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看向倒地的第三人。
那人还没死,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眼神涣散。陈玄夜蹲下来,低声说:“谁派你们来的?武则天,还是妖族新王?”
那人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归墟。”
陈玄夜皱眉。
归墟?那是传说中的禁地,连昆仑墟的老人都很少提起。难道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势力插手?
他没再多问。
那人说完就断了气。
陈玄夜站起身,擦掉脸上的血,把短匕收回腰间。他伸手探入怀中,摸了摸那块圣物。它静静躺着,微温,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还活着。
圣物还在。
这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眼这片山坡,转身朝密林小径走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被遮住大半。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软得很。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
半小时后,他靠在一棵老树边休息。
伤口疼得厉害,尤其是右肋那儿,血已经浸透了布条。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吞下。药是出发前守墟老人给的,说是能续命,效果一般,但至少能让意识清醒。
他靠着树干坐下,闭眼缓了片刻。
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杨玉环躺在华清池底的样子,李白在酒肆里举杯大笑的模样,还有那个被炼成战奴的杨家护卫……他们都和这件事有关,也都因为这件事受苦。
他睁开眼。
“我得回去。”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暗,林子里开始起雾。他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水很清,他蹲下喝了几口,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刚直起身,忽然听见头顶有响动。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正从树上跃下,手中长刀直劈而下。
陈玄夜来不及拔匕,只能侧身翻滚。刀锋擦过肩膀,划破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人落地极稳,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没有面具,只有一双发红的眼睛。
“最后一个?”陈玄夜站定,手按腰间。
那人不答话,提刀再上。
这一次速度更快,刀法也更狠。每一击都奔要害而去,根本不留余地。陈玄夜只能不断后退,靠地形周旋。
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这人虽然强,但呼吸已经开始乱。显然也是赶了远路,体力并不在巅峰。
他抓住一次机会,故意卖个破绽。
那人果然中计,一刀劈空后收势不及。陈玄夜猛然上前,短匕划过其持刀手腕。血喷出来,刀落地。
他顺势一脚踢中对方腹部,将其踹倒在地。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他一脚踩住胸口。
“谁派你来的?”他问。
那人咳了口血,咧嘴一笑:“你以为……拿到圣物就能救她?太天真了。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陈玄夜眼神一冷。
“你说什么?”
那人没再开口,而是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他脸上。陈玄夜本能后退,等再看时,那人嘴角已经发黑,身体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尸体。
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也没时间想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像是驿站的人在巡林。他不能再待下去。
他擦掉脸上的血,捡起短匕,最后看了眼这片林子。
然后转身,迈步走进更深的夜色中。
雾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