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晶体,银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是有生命一样。他没动,也没慌,只是把手按在心口,感觉那东西的温度越来越烫,几乎贴着皮肉发红。
妖灵睁开了眼。
她原本闭目静立,双手合在身前,像一尊石像。可就在那银光蔓延到陈玄夜肩头的一瞬,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道光上,瞳孔微微一缩。
“它认你了。”她说。
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多了点真实感。
陈玄夜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圣物有自己的意识。”妖灵往前走了一步,“它不会随便发光,更不会主动贴人。它要是不认可你,刚才你就已经化成灰了。”
陈玄夜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一路闯过来的那些关卡,守护者、幻阵、断桥、誓印……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真正最难过的那一关,根本不是那些打打杀杀,而是此刻——能不能让这玩意儿点头。
“那你现在还拦我?”他问。
“拦不住了。”妖灵摇头,“但它认你是一回事,我能放你走是另一回事。我是守者,不是送礼的人。规矩还在,我就得守。”
陈玄夜冷笑一声:“又要讲规矩?刚才你说要抽我记忆,现在又来这套?”
“不一样。”妖灵抬手,掌心浮出一团黑雾,雾里隐约有块石头的影子,“这次不是牺牲,是任务。”
“什么任务?”
“去葬月渊,带回心核之石。”她将那团雾轻轻推出,雾气飘到陈玄夜面前停下,“那是我们妖族三百年前战败时丢失的东西。没有它,南境七十二脉会慢慢枯死,所有靠这条命脉活着的族人都会变成废灵。”
陈玄夜盯着那团雾:“听起来挺惨。”
“不只是惨。”妖灵语气沉了下来,“一旦南脉崩塌,地气逆流,人间也会遭殃。山崩、河干、瘟疫横行,百姓活不过三年。你救一个杨玉环,却害死千万人,你觉得值吗?”
陈玄夜沉默了几秒。
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那银光立刻暗了一些,但没消失。
“所以你是拿这个当条件?”他说,“我去帮你拿回那块破石头,你就让我带着圣物走?”
“对。”妖灵点头,“这不是交换感情,也不是考验真心。这是行动。你要证明你不止会喊口号,还能担事。”
陈玄夜咧嘴一笑:“你还真敢提要求啊。我连葬月渊在哪都不知道,你说我去就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妖灵看着他,“你觉得我在耍你,让你去送死。可我要真想害你,刚才就不会改口。圣物认主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出手,把你和它一起封在这高台里,永世不得出。”
陈玄夜眯起眼。
她说得没错。
那一刻他是最弱的,也是最没防备的。如果她是敌人,早就动手了。
“行。”他吐出一口气,“你说地方,我说去。”
妖灵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风险?不问时限?也不问回报?”
“问那么多干嘛。”陈玄夜拍了拍腰带,虽然匕首不在了,但他习惯性摸那个位置,“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接,还谈什么带她回来?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神直直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条件就拼命?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但我还是去。因为我不去,没人替我做决定。”
妖灵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葬月渊在妖域西南角,靠近忘川支流。那里曾经是我们一族的圣地,后来被天枢院炸塌了。现在整片区域都被毒雾笼罩,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第九个呢?”
“疯了。”
陈玄夜点点头:“明白了。进不去,出来也难。典型的送命题。”
“但你还是要接?”
“我都走到这了。”他笑了笑,“差这一段?”
妖灵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空中,一道淡蓝色的痕迹留在原地,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中间有个红点,正不断闪烁。
“这是心核之石的位置。”她说,“它还在跳动,说明没毁。你只要把它带回来,我立刻放行圣物。它归你,路归你,你想干什么都行。”
陈玄夜盯着那地图看了两眼,记下方位。
“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他问。
“三件事。”妖灵竖起手指,“第一,别碰深渊里的水。沾了就会腐魂;第二,别听风里的声音。那是死者的执念,听了会乱心智;第三,心核之石周围有锁链缠着,那是当年镇压它的法器,你不能用暴力解开,只能用自己的血滴上去,等它自己松开。”
陈玄夜记下了。
“还有吗?”
“最后一条。”妖灵看着他,“别相信路上遇到的‘熟人’。葬月渊会映照人心,把你最想见的人变出来。可能是你娘,可能是你兄弟,也可能……是她。”
陈玄夜眼神闪了一下。
“你是说杨玉环?”
“我说的是‘像她的人’。”妖灵纠正,“长得一样,声音一样,甚至记得你们之间的事。但它不是她。如果你信了,你就永远出不来。”
陈玄夜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晶体,那银光已经退到了手腕处,安静下来。
“我明白了。”他说,“假的再真,也不是真的。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妖灵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陈玄夜活动了下手腕,又踢了踢腿。旧伤还在疼,尤其是右肋那块,每次呼吸都像被人踹了一脚。但他没表现出来。
“我什么时候出发?”
“你现在就可以走。”妖灵退后一步,“但我建议你先养一天。你身上有伤,气息不稳,进了葬月渊就是找死。”
“等不了。”陈玄夜摇头,“我多待一秒,她在底下就多受一分罪。我现在走,还能赶在明天日落前到入口。”
妖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急?”
“你说呢?”陈玄夜反问。
“很多人也为别人拼命。”妖灵低声说,“可他们最后都忘了初衷。有的是为了名,有的是为了力,有的干脆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你呢?你图什么?”
陈玄夜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累。
“我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小时候在街上偷馒头吃,被人打断两根肋骨,躺在雪地里没人管。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我以后一定也去拉别人。现在我有机会了,我不想再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不是什么命格,也不是什么祭品。她是个活人。我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跑这一趟。”
妖灵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高台边缘裂开一道门,通向外面的山谷。
夜风吹了进来。
带着一丝凉意。
陈玄夜迈出一步,停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妖灵一眼:“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会。”她说,“不管你带不带回心核之石,我都会在这里。”
陈玄夜点头。
他转身,踏出高台。
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走在石阶上,脚步很稳。
走到一半时,胸口的晶体突然又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银光微微闪动,像是回应他。
他把手按了回去。
继续往前走。
山谷外是大片荒原,远处有黑雾涌动,隐约能看到一座塌陷的峡谷,像大地张开的嘴。
那就是葬月渊的方向。
他没停下。
一步一步朝前走。
天边开始泛白。
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背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晶体还在跳。
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