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站在殿门口,腿像是灌了铅。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些。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掌心,一用力就扯着伤口发疼。
长老转过身来,银色的右眼盯着他,像能看穿皮肉直抵骨头。那眼神不急,也不怒,就是那么看着,仿佛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几百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师弟说你是为了救人?”长老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像是从地底传上来。
陈玄夜点头,“是。”
“你知道你要救的人,是怎么进的宫吗?”
这句话和上一个守卫问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话是从这双银眼里问出来的,带着分量。
陈玄夜张了口,又闭上。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传言,是街头巷尾的说法,是李白喝多了拍桌子骂的那一句“红颜祸水个屁,她是被推上去的”。
可到底怎么推的,谁推的,为什么非得是她?
他答不上来。
长老没逼他。他只是轻轻敲了下拐杖,咚的一声,不大,但陈玄夜觉得胸口跟着震了一下。
“你连她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就敢闯妖域禁地?”长老说,“你还想拿走圣物?”
“圣物能救她。”陈玄夜说,“华清池底的封印靠它维持,只要拿到手,我就能打开轮回门,把她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呢?”长老问。
陈玄夜愣住。
“你以为那东西只是个钥匙?”长老缓缓站起身,黑袍垂地,没有一丝声响,“它不是什么宝贝,也不是什么神器。它是命根子。”
陈玄夜皱眉。
长老抬起手,指向身后墙上一块石碑。碑面光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破的。
“看见那些裂缝了吗?”长老说,“二十年前,圣物被人动过一次,只挪了三寸。那天,整个妖域的地脉震了七天七夜,东边死了三千妖,西边塌了五座山,南林瘴气外溢,北原妖魂乱窜。”
他顿了顿,“现在你要把它整个带走?”
陈玄夜喉咙发紧。
“你是人族,你不明白。”长老声音沉下来,“你们那里死一个人,天下震动。我们这里死三千,没人知道。可这三千背后,有家,有孩子,有等着吃饭的父母。你说救人,那你告诉我,那边那些命,算不算人命?”
陈玄夜说不出话。
他想过武则天会阻拦,想过妖族会打,想过抢东西要拼命。但他没想过,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在救命。
“我不是不让你救。”长老盯着他,“我是问你,你准备用多少条命去换这一条?”
殿内安静下来。
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他曾以为自己做得对,哪怕流血也值得。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杨玉环该不该救?当然该。可要是救她,会让另一个地方燃起大火,让一群孩子没了爹娘,让整片土地变成死地——他还该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华清池底见过她。她坐在那儿,穿着白衣,手指搭在琴弦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睡,她在等,等了上百年,上千年。
他不能丢下她。
可他也无法无视眼前这些事。
“你们妖族……”他抬起头,“为什么不找别的办法?为什么非得靠那个东西镇着?”
“因为那是妖皇的骨。”长老说,“他临死前把自己炼成了阵眼,压住了地脉下的戾气。他是自愿的。就像她入宫,也是自愿的。”
陈玄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以为她是被逼的?”长老看着他,“她知道后果。她也知道,只要她进去了,长安能太平三十年。百姓不会遭灾,边境不会打仗,连妖族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身上有月华命格,能稳住天地气运。”
“所以她是自己进去的?”
“对。”长老点头,“没人绑她,没人骗她。是她跪在大殿上,求皇帝收她为妃。她说,‘愿以我一人之身,换天下十年安宁’。”
陈玄夜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酒馆里。有人说杨贵妃祸国,有人说皇帝昏庸,还有人说她是狐妖转世,专门来毁大唐的。
可没人说过她是主动的。
“那你现在还要拿走圣物?”长老问,“你拿走了,妖皇的心血白费,她的牺牲也白费。你不但救不了她,还会让她醒来后看到一个崩坏的世界。”
陈玄夜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对的事。行侠仗义,救苦救难,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念头。可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根本分不清对错。
救一个人,害一群人。放着不管,又等于亲手把她再杀一遍。
“有没有两全的办法?”他低声问。
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
陈玄夜抬头。
“圣物不能离地,但它可以借力。”长老说,“如果你真想唤醒她,需要另一种东西——能短暂替代圣物镇压作用的媒介。这样你取走的时间短,妖域不会崩溃,她也能苏醒。”
“什么东西能替代?”
“活祭。”长老说,“一个拥有纯净灵脉的人,自愿献出十年阳寿,注入圣物基座,形成临时封印。时间只有两个时辰。够你进入轮回门,带回她的魂灵。但如果超时,封印破裂,那人当场毙命,妖域依旧会乱。”
陈玄夜问:“谁会愿意?”
“我不知道。”长老说,“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想救她,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所以我告诉你这个办法。至于谁能撑那两个时辰……得你自己去找。”
陈玄夜坐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他想到了李白。那家伙整天喝酒写诗,嘴上说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其实最见不得别人受苦。上次他听说有个小孩被官府抓去当苦力,二话不说就冲进衙门砸了堂鼓。
他也想到了守墟老人。那个老头总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喝茶看书,可昆仑墟里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很多事,但从不主动说,只等你问。
还有杨玉环的哥哥。那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在夜市角落递给他一本泛黄的手札,说了一句:“我妹妹不是妖,她只是太干净了,容不下这浑浊的世道。”
这些人,会不会愿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能再一个人走了。
“我可以试试。”他说。
“你试什么?”长老问。
“找人帮忙。”陈玄夜扶着墙站起来,“两个时辰,总有人能扛得住。”
长老看着他,银瞳微微闪动。
“你不怕死?”
“怕。”陈玄夜笑了笑,“但我更怕她等太久。”
长老没再说什么。他慢慢坐下,拐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可以走。”他说,“前面的路不会再有人拦你。但记住,圣物只能离位两个时辰。超时一秒,万劫不复。”
陈玄夜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长老。”他回头,“她当年自愿进去,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救她?”
长老没抬头。
“她留了一句话。”他说,“在入宫前夜写的,藏在梳妆匣夹层里。”
“什么话?”
长老终于抬眼,银光一闪。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他说完就会走,留下陈玄夜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从山谷吹进来,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不再发烫,但还有一点温热,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