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声鸟叫划破寂静,妖族公主的手顿了一下。
陈玄夜的手也停在半空,杯沿离指尖只差一寸。他没动,眼睛也没眨,但体内气息已悄然运转。残玉贴着胸口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他顺着那股热意引导内息,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右臂旧伤处果然传来一丝异样——像是有根细针扎进了骨头缝里,寒得不自然。
酒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袖子轻轻一抖,遮住唇角。刚才假装沾湿嘴角的动作,其实已将杯口的水汽尽数抹进袖袋暗层。这酒不能碰。
“公主这杯酒,敬得我心神动摇。”他说着,语气带笑,像是被对方气势压住了一瞬,“好一个‘胆’字。”
妖族公主盯着他,眉心血晶微微一闪,“你觉得,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死。”陈玄夜低头看着空杯,“但我怕喝了这酒之后,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角落里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又退了回去。脚步落地时轻了半拍,像是临时改了主意。陈玄夜眼角余光扫过,心里有了数——她们在等命令,只要他有一丝异常,就会立刻动手。
他忽然抬手按住额头,脸色一白。
“这酒……后劲不小。”他声音低了些,右手微微发颤,像是撑不住地往下滑,“竟能引动我体内旧伤。”
话音落,他顺势靠向椅背,呼吸放缓,肩膀松塌下来。眼神也开始涣散,像是意识正在一点点沉下去。可耳中听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殿内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门外守卫换岗的脚步、甚至梁上符文流转时发出的极细微嗡鸣,全都被他记了下来。
他在等。
等毒发的时间,等对方松懈的瞬间,等那个能反手掀桌的机会。
妖族公主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他面前。紫裙拖地无声,眉心血晶映着灯火,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很聪明。”她说,“比大多数闯进妖域的人聪明得多。”
陈玄夜勉强抬头,嘴角扯出一点笑,“可我现在……好像撑不住了。”
“你知道我为何不下令直接杀你?”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幻境里就能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或许……”他咳了一声,声音虚弱,“你想看我能撑多久?或者……想试试我是不是真的和月华命格有牵连?”
她瞳孔微缩。
这一句,戳中了。
陈玄夜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毒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试探。若是普通人,早就七窍流血倒地;若是与月华命格无关者,也会经脉冻结,动弹不得。但他只是右臂刺痛,寒气未侵心脉,说明体内的残玉起了作用。
守墟老人教他的“九转清心诀”此刻正默默运转,护住心神。每一次呼吸都拉长半息,不让毒素深入。他装作体力不支,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着,准备随时翻脸。
“你果然知道些东西。”妖族公主缓缓起身,“难怪敢孤身闯进来。”
“我只是个跑江湖的。”陈玄夜苦笑,“懂得不多,活得久靠的是运气和嘴皮子。”
她轻哼一声,转身回到主位坐下,“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手脚发凉,眼前发黑。”他闭眼喘了口气,“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得躺下了。”
她说:“你可以选择现在说出目的,我可以给你解药。”
“解药?”他睁开眼,目光直视她,“可我没中毒。”
空气猛地一凝。
四周侍女同时踏前半步,掌心泛起妖光。梁上符文也开始闪烁,隐隐形成压制阵法。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连烛火都压低了三分。
妖族公主没动,只是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中毒。”陈玄夜慢慢坐直身子,右手不再颤抖,眼神清明如初,“你这酒里的东西,进不了我的经脉。”
她眯起眼,“不可能。那是用千年寒蟾心头血炼的‘断魂露’,触唇即化,入体封脉。你就算有护体功法,也不可能完全挡住。”
“那你忘了。”陈玄夜摸了摸胸口,“我身上这块玉,是从华清池底带出来的。它认得月华之力,也能挡得住你这点小手段。”
她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计谋败露,而是因为他提到了“华清池底”。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记起的事。
陈玄夜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踩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
“公主。”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毫无中毒迹象,“你设宴见我,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单纯试探。你是想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杨玉环的事,对不对?”
“闭嘴!”她突然厉喝。
殿内妖气暴涨,两名侍女瞬间扑来,双掌直取他肩井穴。陈玄夜早有准备,脚下错步侧移,左手反扣桌面,借力一掀——整张长案轰然翻起,砸向扑来的两人。
他趁机后跃三丈,稳稳落在殿门之前。
“你们不想让我拿太阴灵髓。”他盯着她,“但你们更怕我知道真相。”
妖族公主站在原地没动,紫裙猎猎,眉心血晶忽明忽暗。
“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她冷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搅动什么。三千年前那场劫难,就是因为有人妄图唤醒灵女,结果导致地脉崩裂,百万生灵涂炭。你现在做的事,是在重蹈覆辙。”
“那你就该让我死在门口。”陈玄夜握紧短匕,“而不是费这么多心思,又是幻境,又是毒酒,就想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开口。”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见过守墟老人?”
陈玄夜没答。
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让你来的。”她语气冷了下来,“他是昆仑墟最后的守门人,也是当年封印太阴灵髓的人之一。他让你来找我,是想重启轮回之门?”
“我不是谁派来的。”陈玄夜往前一步,“我是自己要来的。杨玉环等了太久,而我答应过她,会把她带回来。”
“你真以为你能改变命运?”她讥讽道,“你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说不清。”
“我不需要说得清。”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只需要做得到。”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将袖中那杯残留的毒酒甩向空中,同时拔出短匕,一刀斩向飞洒的液体——
酒液被刀风劈开,还未落地,就被残玉散发的一缕银光笼罩。刹那间,原本无色透明的酒雾竟显现出一抹幽蓝轨迹,像是一条微型蛇形符印,在空中扭曲了几息,随即溃散。
“这是‘缚魂引’。”陈玄夜冷冷道,“不是毒,是追踪咒。你想用它锁住我的命格波动,然后顺着这条线找到华清池下的真身位置,对吧?”
妖族公主终于变了脸色。
她没料到他会识破得这么快。
更没料到,他能逼出咒印真形。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
“一个不想被人当棋子使的江湖人。”陈玄夜收刀入鞘,手按在殿门铜环上,“你要杀我,现在还来得及。但如果你还想谈,就别再玩这些花招。我要的东西,就在妖域深处。你不给,我自己去找。”
她没动,也没下令围攻。
大殿陷入死寂。
良久,她才开口:“太阴灵髓不在宫中。”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进去?”
“不然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路已经断了,后面没有退 option。”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地拉开殿门。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门外站着四名持戟守卫,却被一股无形力量震退两步。陈玄夜迈步而出,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内,妖族公主望着空荡的门口,指尖缓缓抚过眉心血晶。
“他看见了……那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