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那声轻响还在耳边回荡,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断裂的石柱,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不冷也不热,却让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刚想迈步,空气忽然变了。四周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连虫鸣都没有。脚下腐叶层微微下陷,踩上去软得不像土地。
下一秒,几缕灰雾从地面升起,缠上他的手臂。那不是烟,也不是气,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贴着皮肤往上爬。
他本能想拔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李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妖域不是打架的地方。”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我知道你们在看。我为太阴灵髓而来,若公主有意相见,何不现身一谈?”
话音落下,雾气猛地一顿。
紧接着,前方三丈外的空气开始扭曲。月光不知何时照了下来,落在一片空地上,映出一个人影。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没沾地,离地约莫半尺,步伐很慢。一身紫裙拖在地上,却没有压弯一根草。眉心那块血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她停下,笑了,“人族修士,胆子不小。刚进妖域就敢点名要见我。”
陈玄夜看着她,“更小的是那些躲在雾里不敢露面的。”
她轻笑一声,抬手一挥。缠在他手臂上的灰雾瞬间散开,化作细尘落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玄夜。”
“陈玄夜……”她念了一遍,眼神微闪,“就是你在长安搅了天枢院的事?还打了武则天的脸?”
“我没打她脸,”他说,“我只是没让她打死。”
她又笑了,这次多了点兴趣,“你受伤了,右臂经脉烧断了一半,走路时左腿不敢发力,背上还有旧伤。这种状态也敢闯妖域?”
“不敢也得来。”他摸了摸胸口,残玉还在那里发烫。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地面开始变化。原本荒芜的坡地浮现出石阶,一路向上延伸。两侧亮起幽蓝色的灯,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火苗。
“跟我走。”她说。
陈玄夜没动,“宴席在哪?”
“就在你脚下。”
他低头,发现脚下的腐叶正在褪去,露出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符文亮起时,整片山体仿佛活了过来,石阶继续往上铺,一直通向山顶。
他跟着她往上走。
每走一步,耳边就开始响起声音。不是说话,也不是风,更像是某种低语,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他闭上眼,靠残玉的温度辨别方向。
到了第三十阶,眼前景象变了。
一条长廊出现在面前,两边挂满灯笼,红纱透光,照得地面泛着暖色。可他知道这不对劲。
刚才明明没有这条路。
他停下,“幻象?”
“算不上。”她回头,“只是把真实的样子给你看看。你能察觉,说明脑子没被酒色泡坏。”
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长廊两旁突然出现画面。
左边是华清池,水底躺着一个白衣女子,双眼紧闭,长发散开。她嘴唇微动,像是在喊什么。
右边是李白,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剑,眼睛睁着,嘴里还在笑。
陈玄夜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是假的。
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腰间的短匕。
指尖触到刀柄的那一刻,他咬了一下舌头。痛感让他清醒。
再睁眼,长廊恢复如常。
他继续走,没再看两边。
走出长廊,是一座大殿。
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桌案摆成环形,中央空出一片场地,铺着红毯。几个侍女站在角落,穿着统一的青衣,手里端着酒壶。
他走进去,扫了一眼梁柱。
上面刻着符文,和界碑上的图案相似,但更复杂。有些地方被涂黑了,像是刻意遮掩。
“坐吧。”她指向右首第一个位置。
他坐下,没碰面前的杯子。
她坐到主位,抬手示意,“开始。”
音乐响起,是琴声,只有一个调,循环往复。两个舞女从侧门进来,动作整齐,抬手、转身、落足,分毫不差。
陈玄夜盯着她们看了几秒。
她们没有影子。
灯光这么亮,地上却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还在。
“不合胃口?”她问。
“舞跳得挺好,”他说,“就是太齐了,像木偶。”
她笑了笑,“你喜欢自然一点的?”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舞女突然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骨头错位。她的动作没停,继续跳舞,但角度已经不对了。
陈玄夜没动。
另一个舞女也跟着变了。手臂抬高了一寸,脚步快了半拍。两人开始不协调,动作越来越乱,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最后,她们同时停下,面对面站着,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陈玄夜。
他端起杯子,假装喝酒。
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有果香,但他没喝。袖子挡住唇边,只让一点水汽沾湿嘴角。
“你不喝?”她问。
“喝了怕睡过去。”他说,“听说妖域的酒,喝一口能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怕什么?”她倾身向前,“你本来就没家,也没名字,忘了又能怎样?”
“可我还记得别人。”他放下杯子,“比如那个快死在血里的朋友,比如池底那个等了我很久的人。我不能忘。”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多少年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
她抬手,舞女退下。
琴声换了,节奏慢了些。
“你知道太阴灵髓是什么东西吗?”她问。
“不知道。”
“它是月华命格的源头,也是妖域禁物。三千年前,有个灵女偷走它,导致地脉失衡,妖族被迫迁入地下。从那以后,任何寻找它的人,都会被当场格杀。”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想看看,”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的。”
“你觉得呢?”
她没答,而是拿起酒壶,亲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一杯,敬你的胆子。”
他看着杯子。
酒面平静,映出他的脸。可他发现,倒影里的眼睛,眨了一下——而他自己没眨眼。
他不动声色,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碰到杯沿的瞬间,殿外传来一声鸟叫。
尖锐,短促,像是某种信号。
她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外。
陈玄夜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倒影里的手,还在往前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