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刮了整整一天。
陈玄夜靠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碑旁,喘着气。他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左腿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清心丸的效力早就过去了,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盖住,只有几缕微光透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紫色的雾气缓缓升腾,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烟。
他知道,那就是妖域的边界。
他撑着匕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手扶住旁边一根倒下的旗杆。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荒原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沙粒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酒意,却字字清晰: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陈玄夜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匕首柄上。
那人一步步走来,青衫沾满尘土,腰间挂着个空酒壶,手里提着一把剑。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是李白。
陈玄夜没动,也没说话。
李白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把剑插进沙地,伸手摘下酒壶晃了晃,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笑了笑:“喝完了。”
陈玄夜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李白抬头看天:“我前天在终南山喝酒,看见北斗第七星突然变亮,接着整条银河往西偏了三寸。昨夜子时,太白金星逆行入命宫,主大劫将起。”
他低头看着沙地:“我知道你要去哪,也知道你一个人扛不住。”
陈玄夜冷笑:“那你就不怕死?”
“怕。”李白说着,抽出剑,在沙地上划了四个字——共斩邪途。
剑尖收势时,一道寒光掠过陈玄夜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假的。这种剑意骗不了人。
但他还是摇头:“我身上有毒,伤也重,走得很慢。你要是跟着我,只会拖累进度。”
李白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一抛,石头飞出十几丈,砸进雾里,没了声息。
“你知道为什么妖域的雾从来不散吗?”他问。
陈玄夜没答。
李白自己说:“因为里面有魂。不是死人的魂,是活人进去后慢慢变成的魂。他们一开始也觉得自己能撑,结果越走越迷,最后站着不动,眼睛睁着,可里面已经没人了。”
他转头看着陈玄夜:“你现在就像那团雾里的影子,再往前一步,就得把自己烧干净才能照亮路。”
陈玄夜握紧匕首:“所以更不该拉别人进来。”
李白忽然笑了:“你说错了。我不是被拉进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陈玄夜接住,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鼻子,带着一丝金属味。
“龙膏丹。”李白说,“我用十年剑气养的一颗药,本来打算留着突破瓶颈用的。”
陈玄夜愣住。
“但现在我觉得。”李白拍了拍他的肩,“救个人比破个境界重要。”
他不由分说夺过药瓶,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塞进陈玄夜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冲四肢百骸。原本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松开,连腿上的伤口都不再那么疼了。
“这药只能撑三天。”李白说,“三天内你得恢复行动力,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陈玄夜低头看着手心残留的药粉,声音低了些:“你早就算到我会走这条路?”
“不算。”李白重新提起剑,“我是看你放鸽子那天写的信才决定来的。”
陈玄夜猛地抬头。
“第一封我没拦。”李白说,“但第二封……你知道李白是什么人?临阵脱逃的主?”
他咧嘴一笑:“你要真死了,谁替我去掀武则天的龙椅?谁去把杨玉环从水底下捞出来?”
陈玄夜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紫雾随风轻轻摆动,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之间。
李白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一半过去:“吃点东西,咱们边走边说。”
陈玄夜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硌牙,但他吃了下去。
“你查到了什么?”李白问。
“竹简上写着‘血饲妖渊’。”陈玄夜咽下食物,“杨家祖上和妖族签了契约,用血脉供养封印。武则天改了仪式,要把封印反过来打开。”
李白点头:“我也听说了。妖族新王最近在召集各部首领,说是举行祭典,其实是准备接引什么东西。”
“冬至子时。”陈玄夜说,“那天阴气最盛,最适合破封。”
“还有九天。”李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我们得赶在他们完成仪式前进入核心区域。”
陈玄夜也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是疼,但比之前稳多了。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李白转身就走,“我是为了写一首诗。”
陈玄夜一愣:“诗?”
“对。”李白头也不回,“等我们把那个老女人的天枢院炸了,我要站在长安城楼上,喝着酒,写下《破阵子·斩妖录》。”
他顿了顿:“主角是你,但我得抢点戏份。”
陈玄夜忍不住笑了下。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两人并肩往前走。风又起来了,但不再夹杂那种让人头晕的妖气。紫雾越来越近,边缘已经开始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你带武器了吗?”李白问。
“匕首两把,符纸几张。”陈玄夜摸了摸腰间,“还有一块铜符,是从天枢院拿的。”
李白看了他一眼:“够用了。真打起来,我一剑能劈开山。”
“吹牛。”
“不信?”李白拔剑出鞘,抬手一挥。
一道剑气飞出,撞在前方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石头应声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如镜。
陈玄夜点点头:“行吧,你厉害。”
他们继续走。地面逐渐变得潮湿,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苔藓,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快到了。”李白低声说。
陈玄夜把手伸进怀里,确认竹简还在。油纸包已经有些发潮,但他不敢拿出来检查。
“待会进雾区,别随便开口。”李白提醒,“有些声音不是人发的。”
“明白。”陈玄夜握紧匕首。
就在他们距离紫雾只剩百步时,李白忽然停下。
“怎么了?”陈玄夜问。
李白没回答。他盯着前方的雾,眉头皱了起来。
雾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不高,不胖,穿着一件旧袍子,手里拄着根木杖。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玄夜屏住呼吸。
李白缓缓抬起剑。
雾中的身影忽然动了。他抬起手,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玄夜瞳孔一缩。
“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