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紫雾前站着一个穿旧袍子的人。
陈玄夜盯着那张脸,心跳快了一拍。他没动,手里的匕首也没松。
李白站在他身侧,剑尖朝地,目光扫过雾中人影。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随时能拔剑。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和杨玉环有几分相似。他开口:“是我。”
陈玄夜喉咙动了动:“杨兄?你怎么会在这?”
杨玉环之兄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他的靴子踩在黑苔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符纸,举在手中。“这是杨家祖传的避妖符,能护我们三里之内不被妖气侵蚀神志。”
李白看了眼那符,又看了看雾。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紫雾边缘。石头刚入雾,就听见一声低吼,像是野兽,又像人在哭。石头落地后没了动静。
“这地方不对。”李白说,“雾里有东西在听。”
陈玄夜点头。他往前半步,靠近雾缘。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不是冷,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你的后脑勺。他呼吸一滞,眼前闪过一道白影——白衣飘动,长发垂落,像是华清池底的那个她。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幻象消失了。
“别盯太久。”杨兄低声说,“看久了,心会丢在里面。”
李白抽出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剑光一闪,地面裂开寸许,一道淡青色的光纹沿着裂缝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半圆的圈。他把剑插回腰间,“我布了个小阵,能挡一会儿妖气。咱们说话得快点。”
三人退到剑圈内。陈玄夜靠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喘了口气。龙膏丹的暖流还在体内流转,但那股针扎似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问杨兄。
“等你们。”杨兄把避妖符放在地上,符纸边缘泛起一层微弱的青光。“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一个人进不去。昨夜我梦见妹妹站在一片火海里,她说时间不多了。”
陈玄夜眼神一紧:“她说了什么?”
“她说……冬至子时,门开了,魂就散了。”杨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知道一件事。妖域深处有个古祠堂,那是当年杨家先祖立契的地方。只要血脉未断,带着符进去,就能看到当年的真相。”
李白皱眉:“你是说,那里可能留着破阵的关键?”
“不止。”杨兄抬头看向翻滚的紫雾,“契约是双向的。如果我们能在仪式启动前毁掉立契之物,整个阵法就会失衡。武则天想借妖族之力打开封印,但如果妖族自己也失去了根基……他们就没法完成了。”
陈玄夜低头看着胸前的油纸包。竹简还在,但他不敢拿出来。湿气太重,字迹可能会糊。
“你说我们能进?”他问。
“有符就能走三里。”杨兄说,“再往里,就得靠你自己了。避妖符只能护人,不能护心。真正厉害的,是这片雾本身。它不吃肉,只吃念头。你越怕,它吸得越狠。”
李白冷笑:“那就让它尝尝我的念头。”
他抬手一挥,剑气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前方十丈外的紫雾被劈开一条缝,持续了不到两息,又被迅速合拢。
“果然没用。”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雾,是活的。”
话音刚落,远处的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原本缓慢流动的紫色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猛地聚成一团,拉长、膨胀,渐渐显出轮廓——一头巨兽的模样,头似狼,角如鹿,四蹄踏空,双眼赤红。
它没有实体,全由雾凝聚而成,却让人感觉它真的站在那里,盯着他们。
陈玄夜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那雾兽缓缓低下头,鼻孔喷出两道浓烟,随后仰天一声嘶吼。声音不像从空中传来,而是直接撞进耳朵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白一把将他拽后两步:“别对视!那是摄魂兽,看它一眼,三天内梦里全是死人。”
杨兄迅速抓起地上的避妖符,双手一搓,符纸燃烧起来,青焰腾起尺高。他将火举过头顶,口中念了几句短咒。火焰晃了晃,投射出一圈光晕,正好罩住三人。
雾兽停下吼叫,盯着那团青火,迟迟没动。
“它怕这个?”陈玄夜问。
“怕的是血。”杨兄说,“这符是用杨家历代守护者的血画的。它认得出味道。”
李白盯着雾兽,慢慢抽出剑:“但它不会一直停着。我们得决定下一步。”
陈玄夜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开口:“我要进去。”
“现在?”李白皱眉。
“越拖越危险。”陈玄夜站直身体,“武则天不会等,妖族也不会。我们已经耽误了两天。再晚一步,杨玉环的魂可能就被抽干了。”
“可你现在状态很差。”李白说,“刚才那一眼,你脸色都变了。”
“我知道。”陈玄夜摸了摸胸口,“但我不能等。龙膏丹还能撑三天,足够我走到古祠堂。只要拿到立契之物,就有机会翻盘。”
杨兄看着他,沉默几秒,然后点头:“我跟你一起。”
“你疯了?”李白转头看他,“你不是修行之人,进去就是送死。”
“我是她哥哥。”杨兄声音很轻,“从小她替我挡过多少次打?那次父亲要烧我的书,是她跪了一夜。现在她困在水底,魂不得安,我能不来吗?”
李白没说话。
陈玄夜看着他:“你回去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说错了。”李白咧嘴一笑,“从我在终南山看见星辰偏移那天起,这事就跟谁都有关了。而且——”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我答应过要写一首《破阵子·斩妖录》,主角是你,配角必须是我。”
陈玄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雾兽开始移动了。它绕着剑圈和青火走了一圈,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黑苔就枯萎一片。
“它在试探。”杨兄低声说,“等我们先动。”
李白收剑入鞘:“那就别让它等。”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雾兽左前方。石头穿过雾体,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浸进水里。雾兽猛然转头,赤瞳锁定投石方向。
就在这一瞬,李白出手了。
他冲出剑圈,一掌拍在地上,另一只手引剑向前。一道半月形的剑气贴地飞出,直奔雾兽下盘。剑气撞上雾体,炸开一团紫烟,雾兽数个部位瞬间溃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
“伤不了根本!”李白跃回圈内,“它是雾,不是肉身!”
“但它有意识。”陈玄夜盯着那双红眼,“它知道我们在攻击它。”
杨兄忽然蹲下,用手抠起一块黑苔,放在鼻尖闻了闻。他脸色一变:“这地里的东西在变。以前是死腐味,现在……有腥气。像是血刚洒上去的味道。”
李白抬头看天。乌云密布,月光早被遮住。但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风的方向变了。原本是从西向东吹,现在却打着旋儿往他们脚下卷。
“不对劲。”他说,“这雾在围我们。”
话音未落,四周的紫雾同时涌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着中心压缩。青火摇曳,几乎熄灭。避妖符的光芒开始闪烁。
“符撑不住了!”杨兄喊。
陈玄夜一把抓起油纸包塞进怀里,抽出匕首:“走!退到高处去!”
三人转身就跑。身后,雾兽发出一声长啸,整个边界仿佛都在震动。黑色的苔藓大片大片龟裂,地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李白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雾兽已不再局限于形态,整片紫雾都在扭曲、聚合,逐渐拉长成一道巨大的门户轮廓,门框由兽骨构成,门扉由浓雾凝结,中央悬浮着一颗血色眼球,正缓缓睁开。
他猛地拽住陈玄夜胳膊:“别回头!快跑!”
三人冲出百步,终于脱离雾区边缘。前方有一座倒塌的祭坛,石柱断裂,香炉倾覆,但地势略高。他们一口气爬上台基,瘫坐在地。
陈玄夜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紫雾依旧翻滚,那扇门虚影渐渐淡去,血眼闭合。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李白靠着一根残柱坐下,抹了把汗:“明天天亮就行动。今晚谁都不准睡,轮流守夜。”
杨兄点点头,把剩下的避妖符分成三份,递给每人一份。
陈玄夜靠在石碑上,手按在胸前竹简的位置。他闭上眼,耳边还回响着那声嘶吼。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们就要踏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雾中。
而现在,他只想守住最后一丝清醒。
李白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干饼,扔了一个给他。
陈玄夜接住,没吃。
他盯着远处的紫雾,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李白伸手扶住他下滑的身体,低声说:
“睡吧,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