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冷风灌进衣领,陈玄夜喉咙一腥,又咳出一口暗血。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蹭过下巴时带起一阵钝痛——那是之前撞在石壁上磕破的口子,现在结了层薄痂,一动就裂。
他没管伤口,只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住井沿,一点一点往上爬。膝盖发软,大腿内侧的伤被摩擦着,血又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井口边缘长满青苔,湿滑难抓,他试了三次才翻上去,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躺了不到十息,他就强迫自己坐起来。
不能停。这里离天枢院太近,追兵随时会来。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打开一看,竹简还在。铜符也好好地贴着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冰凉。他松了口气,把东西重新裹紧,塞回内袋。
然后拔出匕首,割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压住大腿上的伤口。止血散撒上去的时候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哼一声。药粉是淡灰色的,带着一股苦松的味道,这是守墟老人给的最后一点存货。他知道这药撑不了多久,但只要能让他清醒三天,就够了。
他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血饲妖渊”、“九阴祭骨”、“冬至子时”。
还有灰袍人留下的三角记号。
这不是巧合。武则天要借杨玉环的命格做引子,配合妖族的仪式,把上古邪神从封印里拉出来。而阵眼不在长安,也不在华清池,是在妖域深处的古祠堂。
那里埋着杨家祖上的骨灰,也是契约最初立下的地方。
如果他猜得没错,仪式启动那一刻,血脉共鸣就会打通阴阳两界。到那时,别说救杨玉环,整个天下都会陷入混乱。
所以他必须去妖域。
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凛然。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不做,心里过不去。
睁开眼,天边已经泛白。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枯树才稳住。视线还有点模糊,但比刚才强了些。他拍掉身上的泥,把匕首插回腰间,开始往城外走。
脚程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下。
天刚亮,街巷还无人迹。他绕开主道,专挑偏僻小路,穿过几条死胡同,翻过两道矮墙,终于出了南城门。
外面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远处有座塌了一半的土地庙,屋顶漏了个大洞,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
他认得这地方。
刚来长安时,他在这一带混过几天。那时候没钱没势,只能睡破庙、啃干饼。庙地板底下有个暗格,是他当时藏东西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
走近庙门,他先蹲下听了听动静。确认没人后,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板,闪身进去。
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他走到正殿角落,蹲下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果然看见一个布包袱。
打开一看,东西都在。
一张西域地图,边角卷了,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用;三枚驱邪铃铛,铜绿斑斑,摇起来声音哑;一把备用短刃,寒潭铁打的,比主匕首短一寸,更适合近身突袭。
他把这些全收进行囊,又从包袱底层抽出几张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符箓,是他早年从一个道士那儿换来的,虽然不精,但对付低阶妖物还能顶一阵。
接着,他把竹简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在一块防水油布上,折成小块,贴肉收好。铜符用黑布包了三层,系在腰带夹层里,外面再缠一圈布条固定。
做完这些,他掏出最后两粒清心凝神丸,仰头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感顺喉而下,直冲脑门。原本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明起来,连带着四肢也有了力气。他知道这是强行提神的法子,副作用是三天后会有一阵剧烈反噬,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坐在庙门口,拿出笔墨,在一张薄纸上写信。
第一封是给昆仑墟外围驿站的,只求守墟老人能回一句话——关于古阵法如何反制。哪怕是个线索也好。
第二封是备着的。要是七天内没消息,就让信鸽转交给李白。内容很简单:盯住皇宫,若有异动,立刻放出烽火信号。
写完信,他吹干墨迹,卷好塞进竹筒,绑在野鸽腿上,打开庙窗放飞。
鸟飞出去老远,他还盯着看。
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已经处理完所有准备。
伤口重新包扎过,药丸按时服下,兵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行囊不大,但该带的都齐了。
他靠在庙门边,抬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很圆,照得荒原一片惨白。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华清池底见到的白衣身影。她站在水里,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吹纱帘。
“我非被迫,乃自愿。”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有些人做事,不是因为被人逼,而是因为心里有杆秤。
他也一样。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拿起匕首在庙柱上刻字。
刻得很深,木屑飞溅。
“若天地不容正道,我便斩出一条路。”
刻完,他吹灭油灯,披上大氅,背上行囊。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尘和干冷的气息。
他跃上屋顶,脚步一点,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朝着西北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坚决。
荒原尽头,一道土坡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这座破庙。
那人穿着灰袍,脸上蒙着布巾,手里握着一根铁杖。
看着陈玄夜离开的方向,他低声说了句: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