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睁开眼的时候,青铜灯的火苗正稳稳地烧着。他记得自己握着匕首,盯着墙上的影子,可现在手已经松开了。玉佩还在胸口贴着,温热没散。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没进来,人进来了。
杨兄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陶罐,脸色比昨天更差。他把罐子放在地上,没说话,先喘了口气。
“你伤还没好,不该起来。”他说。
“我已经躺够了。”陈玄夜撑着草堆坐直,“那张纸上的印,是怎么来的?”
杨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残页,慢慢拿出来。弯月形状的血印在昏光下显得暗红,像是干了很久的血迹。
“不是画的。”他说,“是当年签契的时候,用血按上去的。杨家长老割掌,妖王以血勾边,立下三世富贵换一祭的约定。”
“祭什么?”
“镇地脉。”杨兄声音压低,“华清池底下有个裂口,通着阴窟。只有带月华命格的人才能镇住它。我妹妹生下来就有这个命格,从那天起,她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陈玄夜盯着那枚血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你们杨家……明知会这样,还签了?”
“开始不知道。”杨兄苦笑,“‘影窟’当时扮成西域商队,说能让我们三代出贵妃,权倾朝野。那时杨家快垮了,祖父贪了那一句承诺,签字画押。直到我妹妹入宫前夜,祠堂里祖宗牌位全裂了,血从缝隙里流出来,我们才知道上了当。”
陈玄夜咬紧牙。
“那你为什么现在敢说?不怕反噬?”
“我已经中了。”杨兄卷起袖子,手臂内侧有一道青灰纹路,像藤蔓一样往肩膀爬,“昨夜给你喂了血参汤,就是违誓。七日内,这东西会走到心口,到时候人就废了。”
陈玄夜看着那条纹,没再问真假。这种事,没人拿自己命开玩笑。
“另一半契约在哪?”他问。
“在祠堂地窖。”杨兄收起残页,“原件封在那里,谁也不能动。入口有禁制,必须杨家血脉才能开。”
“你能带我去?”
“能。”杨兄点头,“但我要说清楚——地窖里有契约残灵守着。外人进去,会被当成毁约者处理。轻则疯癫,重则当场化成枯骨。除非……你是她等的那个人。”
陈玄夜没动。
“她说过,持玉者来,便是命定之人。”杨兄看着他,“如果你真是,或许能活下来。如果不是,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怪我没提醒。”
陈玄夜低头,手覆在玉佩上。
这块玉是他在救商队时得的,当时只觉得是个值钱玩意儿。后来遇见守墟老人,才知它和昆仑墟有关。再后来,每次靠近杨玉环相关的东西,它都会发热、震动。
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右肩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但他没停下。
“走吧。”
杨兄没动,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转身开门。
外面天还没亮,雾气沉在巷子里,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避开主街,专挑窄道穿行。偶尔有巡夜的甲士走过,他们就贴墙停住,等脚步远了再走。
“你早就想查这事?”陈玄夜忽然问。
“从她入宫那天就开始想。”杨兄低声答,“但我不能动,家里长辈不让提,提一次就有人生病、出事。我知道是契约在作祟,可没证据,也不敢乱来。直到看见你拿着那块玉在宫门外转悠,我才觉得……也许真有人能打破这个局。”
陈玄夜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不是为了翻身,而是为了问一句“为什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有扇铁门,锈得厉害,门缝里长着苔藓。
杨兄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条向下的石阶,黑得看不见底。空气里有种陈年的味道,像是香灰混着泥土。
“下去之前,最后问你一次。”杨兄回头,“你还坚持要查?”
“我说过了。”陈玄夜往前一步,“我要找到另一半契约。”
杨兄点点头,点燃一支火把,率先走下台阶。
石阶很长,越往下越冷。墙壁上有些刻痕,像是年份记录,也有名字,密密麻麻。陈玄夜扫了一眼,发现全是杨家人,最近的一个名字是二十年前。
“这些都是……”
“自愿献祭的族人。”杨兄举着火把,“每一代都要有人替家族承担契约反噬。我父亲是上一任,三年前走了。轮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陈玄夜没说话。
终于到底,眼前是个小厅,四面墙都是石柜,上面摆着族谱、文书、旧物。正中央有个石台,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那就是封契之地。”杨兄指着黑布,“契约原件就在下面,但没人敢掀。”
“为什么?”
“因为一旦打开,就必须有人重新签字。否则整个杨家血脉都会被清算。”
陈玄夜走近石台,伸手要掀布。
“等等!”杨兄拦住他,“你身上有她的玉,如果真是命定之人,布自己会动。别强来。”
陈玄夜收回手。
两人静静站着。
几息之后,黑布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了下。接着,整块布缓缓滑落,露出下面一块青铜匣子。
匣子表面刻着同样的弯月印,只是比残页上的完整。边缘有细小的裂痕,像是曾经被修补过。
“果然……”杨兄喃喃,“另一半在这里。”
陈玄夜盯着匣子,胸口的玉佩突然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青铜,匣子“咔”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纸,只有一枚干枯的指甲,泛着暗红色,像是浸过血。指甲下压着半张黄纸,正是他们手中残页缺失的那一部分。
陈玄夜拿起那半张纸,和杨兄的拼在一起。
血印合拢,弯月成了满月。
纸上字迹浮现:**“杨氏与影窟立契,以月华命格者为祭,镇阴窟百年。若有毁约,血脉尽灭,魂不得安。”**
签名处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杨家长老,墨迹已淡。
另一个是妖王的名字,用朱砂写成,至今鲜红如新。
“找到了。”陈玄夜捏紧纸页。
“别高兴太早。”杨兄盯着那枚干指甲,“那是我姑母的。她是上一代试图毁约的人。三天后,她全身血液凝固,变成一具干尸。指甲是唯一没腐烂的部分,被放回这里,当作警告。”
陈玄夜看着那指甲,忽然觉得不对。
他凑近看,发现指甲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用力擦去污垢,字迹清晰起来。
**“武氏亦签。”**
他猛地抬头。
“武氏?哪个武氏?”
杨兄脸色变了。
“不可能……这上面不该有这个名字。”
“但它就在那里。”陈玄夜指着那行字,“你说武后是主谋,但她不只是下令的人。她也是签约者之一。”
杨兄颤抖着手接过指甲,确认了那几个字。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和妖族是平等合作关系。不是利用,是共谋。”
“而且她也有代价。”陈玄夜盯着契约,“既然毁约会灭门,那她家族也逃不掉。可她到现在还活着,说明——她在履行某种义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同一个地方。
“华清池。”杨兄低声说。
陈玄夜握紧那半张契约,指甲掐进纸里。
“她要的不只是权力。”他说,“她在等什么仪式完成。”
“而我妹妹,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把契约收进怀里,转身就往台阶走。
“你去哪?”杨兄问。
“华清池。”陈玄夜脚步没停,“我要再进去一趟。”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天枢院肯定加强了守卫,再说你伤还没好——”
“我没得选。”陈玄夜站在石阶上回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死了,线索断了。但我也知道,再拖下去,她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杨兄张了张嘴,没拦他。
陈玄夜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石道里回响。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你刚才说,武氏也签了名。”他背对着杨兄,“那你知道她签的是真名吗?”
“契约必须用真名滴血。”杨兄答,“假不了。”
“那就还有办法。”陈玄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只要我能证明她违约,就能用契约反制她。”
他踏出门槛,雾气扑面。
身后,杨兄站在黑暗里,声音很轻。
“你真觉得,一个人能对抗整个朝廷?”
陈玄夜没有回头。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发白。
巷子尽头传来乌鸦叫声。
他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