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的手指还扣在匕首上,半截刀身露在外面。黑暗中那点寒光映着油灯熄灭前最后的余烬,一闪即逝。
他没睁眼,但呼吸变了。
“你还醒着?”声音从门口传来,平稳,不带敌意。
是那个救他的人。
陈玄夜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对方走过来,在草堆边蹲下,“若我害你,早便动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他绷到最后的一口气。
手指慢慢松开,匕首滑回鞘里。
那人没再出声,转身摸出一根细银针,挑开他右肩衣料。伤口已经发青,边缘泛黑,寒气顺着经络往心口爬。
“阴煞掌的毒,拖到现在还能喘气,也算你命硬。”他低声道,点燃一撮艾草,火苗跳了一下,随即压进铜罐里。
热气顺着针尾传进皮肉,陈玄夜猛地抽搐,额头沁出冷汗。
“忍着。”那人将银针扎进他肩井穴,另一只手捏碎一颗黑色药丸,混进参汤灌进去。
苦味冲上脑门的时候,他听见一句话。
“她说过,若有持玉者来,便是命定之人。”
陈玄夜眼皮颤了颤。
玉佩贴在胸口,微温。
“她……”他嗓音沙哑,“为何非入宫不可?”
那人动作顿住。
过了几息,才开口:“你以为她是宠妃?”
“她是祭品。”
两个字落下来,像石头砸进死水。
陈玄夜想抬头,却被按了回去。
“二十年前,杨家和‘影窟’立了约。”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换三代富贵。那时没人知道‘影窟’是妖族一支。直到我妹妹被选为妃——那天夜里,天枢院清场三天,龙脉图腾移位,华清池底的地气翻涌了一整夜。”
陈玄夜咬紧牙关。
“你是说……她的入宫,是履约?”
“不是恩典,是交付。”那人冷笑一声,“武后要借她的命格镇压地脉阴窟,妖族则等着那一天开启邪阵。她生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草堆发出窸窣声,陈玄夜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要查下去。”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在乎。”
话没说完,右肩猛然一紧,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绷带。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那人一把将他按倒,“你要救她,先活下来!”
陈玄夜瞪着他,眼神发狠。
“你觉得我能等?命图烧了,线索断了,天枢院肯定加强戒备,再想进去——”
“那就别再靠蛮闯。”那人打断他,“你手里有玉,有她留下的信物,也有我知道的秘密。现在缺的不是胆子,是方向。”
陈玄夜喘着气,没再动。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残旧纸页,展开一角。
上面有个模糊的血印,形状像弯月。
“这是当年契约的拓片,我偷偷抄下来的。只有半张,另外一半不知在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签契的人,不止杨家。”
陈玄夜盯着那枚印,“还有谁?”
“不清楚。但签字时用了真名滴血,这种契一旦毁约,血脉尽灭。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敢提一个字。”
屋外雨停了,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陈玄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华清池底那道裂缝,还有命图燃烧前闪过的五个字——“华清池底阴窟”。
“你不怕我说出去?”他忽然问。
那人沉默片刻,割破指尖,将血滴进参汤。
“怕。但我更怕她永远醒不过来。”他把碗递到陈玄夜嘴边,“这血能续一口气,代价是我的元气。若天下太平需要一个人知秘而亡,我愿是那一个。”
汤很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一点点散开。
陈玄夜睁着眼,看着屋顶漏了个洞的地方,月光正斜斜照进来。
“你说妖族叫‘影窟’……他们现在还在长安?”
“不仅在,而且有人类替他们做事。”那人收回手,脸色白了几分,“天枢院使就是其中之一。每次阴气躁动,都是他们在推动仪式进度。”
“武后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那人冷笑,“她是主谋。没有她的许可,妖族不敢靠近皇城一步。”
陈玄夜攥紧拳头。
“我要找到另一半契约。”
“急不了。”那人起身,从包袱底层取出一盏青铜小灯,造型古朴,灯芯燃起幽蓝火焰。
“此灯可镇阴邪,护你三日安眠。你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强行运功只会伤及脏腑。”
他把灯放在草堆旁,火光映在陈玄夜脸上,忽明忽暗。
“明日此时,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杨家祠堂地窖。”
“那里藏着什么?”
“杨家最不愿被人知道的东西。”
那人说完,吹熄油灯,推门而出。
脚步声远去,木门轻轻合上。
祠堂重归寂静。
陈玄夜躺在草堆上,呼吸渐渐平稳。
青铜灯静静燃烧,火苗稳定,没有摇晃。
他抬起左手,缓缓摸向胸前玉佩。
指尖刚触到表面,灯焰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
是玉佩自身微微震颤。
他睁开眼,盯着那抹幽蓝火光,嘴唇动了动。
“命定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灯芯爆出一小团火花。
与此同时,玉佩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共鸣,像是某种回应。
他没动,只是把手慢慢收了回来,重新搭在腹部。
外面传来一声乌鸦叫。
月亮移到了屋檐上方。
青铜灯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形状不像灯,倒像一把倒悬的钥匙。
陈玄夜盯着那影子,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灯焰又跳了一下。
玉佩再次微震。
他的右手悄悄移向腰间,握住了匕首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