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变红的瞬间,陈玄夜就明白了。
这不是机关,是活的。
他的手已经缩了回来,可指尖那道细小的划口还是渗出了血。一滴血落在石台上,像点燃了引信。
整座密室猛地一震。
头顶轰然裂开,三十六具披甲傀儡从天而降,刀锋直指咽喉。它们身上刻着符文,眼眶里跳动着幽蓝火光,落地时没有声音,只有地面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没时间多想。
翻身向右翻滚,短匕抽出的同时甩出三枚飞镖。其中一枚打在东南角的灵石上,蓝光骤灭,那一片顿时陷入黑暗。
傀儡的动作迟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冲到了命图侧边。短匕挑起卷轴一角,目光扫过——“华清池底阴窟”五个朱砂字映入眼底。
下一秒,整幅图自燃成灰。
火光中,远处传来急促的铃响。执法堂的人来了,封住了所有退路。
他转身扑向来时的暗门,却发现石板已被锁死。墙缝开始发烫,地底震动加剧,整个空间正在收缩。那些银线顺着石台爬上了墙壁,像血管一样搏动,渗出猩红液体。
缚魂阵,活化了。
他咬牙冲向排水渠入口,一脚踹开盖板跳了下去。水没到腰,腥臭扑鼻。他低头猛扎进水中,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几把长矛刺穿水面,差半寸就钉中他后背。
他在水下潜行十余步才敢抬头换气。
追魂结界已经启动。每走一步,体内经络就像被针扎一样。旧伤崩裂,右肩传来一阵刺骨寒意,那是之前在妖域中过的阴煞掌毒发作了。
他摸出解毒丸塞进嘴里,苦味直冲喉咙。这药只能压住寒气三个时辰,现在只剩一个半时辰的力气。
头顶井口透出一点夜光。
他攀着铁环往上爬,手指几乎抓不住锈蚀的扣点。终于探出头时,冷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巷子里没人。
他刚松口气,两条黑影从两侧屋檐跃下。
一人持链,一人握刀。刀锋砍向左肩,他偏头躲过,肩膀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链子缠上脖颈,狠狠往后一拖,他整个人被拽倒在地,后脑撞上青石沿,眼前一黑。
他挣扎着去拔匕首,对方一脚踩在手腕上,骨头咯吱作响。
“陈玄夜?”拿链子的人俯身,“武后说你胆子不小,真敢来偷命图。”
他没答话,用尽最后力气抬腿踢向对方膝盖。那人冷笑一声,手上加力,铁链越收越紧。
呼吸变得困难。
远处更鼓响起,三声。
巡夜甲士要来了。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松开铁链转身就走。临走前,拿刀的那个朝他胸口补了一脚,打得他喷出一口血。
他躺在泥水里,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身体越来越冷。他知道不能再躺下去,可四肢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靠近。
他想动,发现连手指都蜷不起来。
皮靴停在他面前。
那人蹲下来,声音有些颤抖:“是你?那夜在宫门外徘徊的侠士!”
是男声,语气里带着惊讶和急切。
一只手探上他的颈侧,试了试脉搏,然后迅速脱下外袍裹住他。
“撑住,我带你走。”
那人背起他,快步走入窄巷。风大雨大,背着他的人走得极稳,偶尔踩到水坑也不减速。
转过三条街,进入一处破败祠堂。
门关上的刹那,外面雷声炸响。
那人将他平放在干草堆上,点燃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儒雅的脸,眉眼间与某人有几分相似。
他认出来了。
杨玉环的兄长。
那人正忙着翻找包袱,从里面取出艾草、药粉和绷带。他先把艾草点燃,放在陈玄夜鼻下熏了片刻,见他呼吸略稳,才撕开染血的衣襟。
伤口很深,尤其是右肩那一处,皮肉泛青,明显是寒毒入体。
“阴煞掌……你还活着真是命大。”他低声说,动作却不停。
金疮药撒上去,血暂时止住。他又倒了碗参汤,扶起陈玄夜脑袋,一点点喂进去。
汤很烫,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
有一滴落进了陈玄夜的衣领,贴着锁骨往下淌。
那人看他昏迷不醒,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取来一块布巾,蘸了热水给他擦脸,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妹妹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语,“为何每次查到关键处,总会有人死?为何她入宫那夜,天枢院突然清场三天?”
陈玄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人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把最后一块绷带缠好,盖上两层旧毯。
“你要是死了,线索就断了。”他说,“但我不能让你死在街上。”
他坐在旁边守着,手里握着一把短剑,眼睛盯着门口。
雨还在下。
屋檐漏水,一滴一滴砸在角落的陶盆里。
陈玄夜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那人立刻起身查看,发现他额头滚烫,身子不断发抖。
“发热了。”他皱眉,“寒毒和失血搅在一起,不好办。”
他重新点燃艾草,又从包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碾碎后混进参汤。
“这是家传的驱寒散,本不该给外人用。”他扶起陈玄夜,“可你现在要是死了,谁都救不了她。”
汤再次灌进嘴里,这次呛了一下,有几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胸前的玉佩上。
玉佩微光一闪,几乎难以察觉。
那人看见了,手顿了一下。
“这玉……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伸手想去碰,陈玄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紧。
他低头看去,发现陈玄夜虽然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一团,像是在梦里也在挣扎。
“放开……”他喃喃,“别碰它……”
那人没挣脱,反而靠近了些:“这玉是我妹妹当年离家前留下的信物。她说若有人持此玉来找我,便是能救她的人。”
陈玄夜的手慢慢松开了。
呼吸渐渐平稳。
那人收回手,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原来是你。”他轻声说,“难怪你会出现在杨府外,难怪你会往天枢院闯。”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检查插销是否牢固。回来看了一眼昏睡的陈玄夜,低声说了句:“等你醒来,咱们好好谈谈。”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下。
外面雨势渐小。
祠堂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玄夜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
指尖触到刀柄时,他轻轻用力,把匕首往外抽了半寸。
寒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你还醒着?”他问。
陈玄夜没有回应。
但他握着匕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