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的乌鸦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陈玄夜没回头,也没停下。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冷风钻进衣领,他却觉得胸口发烫,那块玉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他知道杨兄在后面站着,没追上来。
他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不能等。契约上的“武氏亦签”四个字像刀刻在他脑子里。武则天不是幕后主使那么简单,她是共谋者,是签约人。这意味着她也在受制于妖族,而她的权力、她的长生、她的一切,都和那个阴窟绑在一起。
华清池就是关键。
他沿着墙根走,脚步放轻。雾气太重,连呼吸都带着湿意。肩上的伤一直在疼,像有根钉子扎在骨头缝里,每走一步就往里拧一下。他咬着牙,不去管它。
长安城夜里不安静。巡夜的甲士三五成群,提着灯笼来回走动。他们穿的是官服,可眼神不对——呆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陈玄夜贴在屋檐下看过一次,其中一个甲士脖子侧面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是蛇爬过的痕迹。
他认得那种东西。杨兄手臂上的反噬纹,颜色一模一样。
天枢院已经动手了。不只是守卫,连巡逻的人都被种下了印记。这是警告,也是封锁。
他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用衣角裹住,只露出一角。玉还在发热,但比刚才弱了些。他盯着那点微光,凭着感觉辨方向。玉佩和杨玉环之间有种联系,越靠近她待过的地方,反应就越强。
现在它正指向东南。
他绕开主街,专挑窄巷穿行。有两次差点撞上巡逻队,一次躲在枯井里,另一次趴在房顶的瓦片上,听着脚步声从下面过去。每一次屏息,肺都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动。
快到城郊时,雾更浓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腐草,吸一口喉咙就发干。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囊里的冷水,压了压翻腾的恶心感。
远处终于出现了轮廓。
华清池的围墙高耸,黑漆漆的一片,像一道割裂大地的伤疤。池边没有灯,也没有人影,可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
不止是人。
他蹲在树后,盯着池面。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不是普通的雾,是凝在半空不动的那种。池边的石栏上刻着花纹,他眯眼看清楚了,是符文,一圈圈围着池子,像是锁链。
那些符文泛着极淡的青光,每隔几息闪一次,节奏很慢,像心跳。
他想起杨兄说过的话:“只有命定之人能活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玉佩。布包下的玉正在微微震动,热度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他站起身,脱下黑色大氅,塞进树根下的洞里。只留一身劲装,匕首别在腰侧。右肩的伤一动就扯着筋,他活动了下手肘,确认还能用力。
不能再拖了。
他贴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缺口。墙砖塌了一角,正好够一个人钻过去。进去后是片荒园,杂草长得比人高。他弯腰前行,脚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池子就在眼前了。
他靠近岸边,伸手碰了碰石栏上的符文。指尖刚触到,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猛地缩手,符文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看来不是随便能碰的东西。
他退后几步,目光扫过水面。池水平静,除了那层雾,看不出异常。可他知道有问题。玉佩的热度越来越明显,而且方向变了——不是冲着池面,是冲着水底。
他盯着池水,忽然发现东南角有个小小的漩涡。不大,转得很慢,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水流轨迹。
那里有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水边。脱掉靴子,挽起裤腿。水冰得刺骨,刚踩进去小腿就一阵抽搐。他咬牙走下去,水没到胸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水下比想象中黑。他闭气,靠着手臂划水往下沉。玉佩被裹在衣服里,热度隔着布料传出来,像个小太阳贴在胸口。他顺着热感的方向游,身体尽量放松。
越往下,压力越大。耳朵嗡嗡响,脑袋也开始发晕。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他奋力游过去,发现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半埋在泥沙里。石头表面有刻痕,他用手抹去泥,看清了图案——半枚弯月印。
和契约上的印记一样。
他心头一震,伸手抚上去。
就在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玉佩猛地一烫,布包差点烧起来。同时,那枚弯月印亮了一下,光芒虽弱,但在黑暗中足够刺眼。
他收回手,四周的水似乎安静了。
没有鱼,没有水草摆动,连气泡都没有。整个池底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再次摸向那枚印记,这次用了点力。
石头内部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正要再试,忽然察觉不对。
身后有动静。
不是水流,也不是鱼。是一种缓慢的移动,带着某种重量,正从另一侧靠近。
他转身,只看见一片漆黑。
但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
他握紧匕首,贴着石面慢慢后退。氧气快不够了,头已经开始发胀。可他不敢浮上去。
就在他准备强行上浮时,眼角余光瞥见——
水底另一块石头上,也刻着同样的弯月印。但那一枚,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浸过血。
而且,那枚印,正在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