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从北坡出口出来时,天刚蒙亮。他身上那件黑袍已经破了好几处,肩头的伤口渗着血,把衣料黏在皮肉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壁,那里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裂口,像一张闭紧的嘴。
杨玉环最后推了他一把,自己留在了洞窟深处。她说她还能撑一会儿,用魂力布下幻障,引开追兵。他没多问,只点头。他知道她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她的命不是谁都能拿走的。
他摸了摸胸口,玉符还在,贴着皮肤发烫。那行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地脉阴窟将在望月之夜开启,武则天要用杨氏血脉唤醒蚀阳君。
他得回长安。
一路上他没走官道,专挑荒村野径。每十里就烧一张断踪符,符纸一燃,空气中就有股焦味散开。他换了三次衣服,最后一次是在渭水边,从一个打鱼的老汉手里买了身粗布衣裳,连头发也剪短了扎成髻,看着像个赶考的穷书生。
入城是从西坊的淤巷进的。那边常年积水,臭气熏天,守城的兵懒得去查。他混在挑粪的队伍里低着头走过,没人多看一眼。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街面比以前冷清了些。巡街的甲士多了,三五成群,腰间佩刀擦得锃亮。街角有几个术士模样的人在摆阵测气,铜盘里插着几根细针,针尖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是天枢院的手笔。他们在找人,或者找东西。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墙根蹲了一会儿。手指按在砖缝上,能感觉到地下有微弱的震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这城底下的东西,越来越不安稳了。
他站起身,朝醉月楼走去。
醉月楼在城南,两层木楼,招牌歪了一边,平日里是酒鬼和赌徒扎堆的地方。他选这儿不是因为隐蔽,而是因为李白喜欢这种地方。
二楼最里面的雅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三坛酒,封泥都没拆。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尽。
酒刚放下,楼梯响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点拖沓,像是喝多了的人。门被推开,李白拎着一把剑进来,外袍敞着,领口沾着酒渍。
“来了?”他咧嘴一笑,把剑往桌上一放,“我还以为你要再躲两天。”
“躲不了。”陈玄夜又倒了一杯,“他们已经开始测气了,再晚一步,整座城都会封锁。”
李白坐下来,自己动手开了一坛酒。他倒得满,洒了一桌。他也不管,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所以?你找到东西了?”
陈玄夜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符,放在桌上。
李白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他没碰,只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阴窟**。
陈玄夜点头。
李白又写:**望月**。
再写:**血脉引**。
写完这三个词,他抬头看着陈玄夜:“她是钥匙?”
“不只是祭品。”陈玄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想用她的血,打开地脉阴窟,唤醒里面的东西。”
“蚀阳君。”李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屋外正好一阵风过,吹得窗纸啪啪响。
陈玄夜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李白懂的不少,这人表面上整天喝酒写诗,其实对天枢院的事门儿清。
“你打算怎么办?”李白问。
“不能等。”陈玄夜盯着桌上的酒渍,“望月之夜还有七天,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突破口。”
“天枢院戒备森严,龙脉命图又在女皇手里,硬闯不行。”
“我没想硬闯。”陈玄夜拿起匕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想让她主动把命图拿出来。”
李白笑了:“你疯了?她怎么可能……”
“她会的。”陈玄夜打断他,“只要我们让她觉得,有人比她更想得到命图。”
李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嫁祸?”
“不止。”陈玄夜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我们在外面放风,说妖族已经盯上了龙脉,要抢命图重启地窟。天枢院一定会加强防守,但防得住外面,防不住内鬼。”
“你是想……策反天枢院的人?”
“不。”陈玄夜摇头,“我是想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只要内部生疑,命图就会转移。而转移的路上,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杯:“你这招够狠。”
“我不狠,死的就是我。”陈玄夜也举杯,“你愿不愿意一起干?”
李白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天枢院后殿的布局。
“这是我半个月前画的。”他说,“后殿有一条暗道,直通地库。守卫不多,但机关密布。我知道怎么走。”
陈玄夜看着地图,眼里有了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从你第一次提起杨玉环那天。”李白喝了口酒,“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这时楼下传来吵闹声,几个醉汉在划拳。隔壁桌的两个酒客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银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玄夜看见了,不动声色。
李白却突然大声笑道:“来来来!再开一坛!今日不醉不归!”
他一边喊,一边用筷子在桌上敲出节奏,嘴里哼起一段旧调:“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陈玄夜立刻接上:“奔流到海不复回!”
两人齐声大笑,拍桌叫好。
那两个酒客 exchanged 一个眼神,悄悄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李白才收了笑,低声说:“听音丝的人,刚才走了两个。”
“我知道。”陈玄夜冷笑,“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李白和个疯子在楼上喝酒,胡言乱语,不足为虑。”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先藏几天。”陈玄夜把玉符收回怀里,“等风声过去,我会去找天枢院的漏洞。你负责联络那些散修,别让他们闲着。”
“你要我拉一支暗线队伍?”
“对。”陈玄夜站起身,抓起匕首,“我们需要耳目,需要能在夜里走路的人。越多越好。”
李白点点头:“三天后,老地方见。”
“如果我没来,”陈玄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李白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玄夜推门出去,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一楼,迎面撞上一个送酒的小二。他侧身避开,手扶了下门框。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地面又震了一下。
比之前更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醉月楼,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右手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记得,昨天这里还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指尖传来一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