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第三声响完,陈玄夜立刻拽着杨玉环冲进藤蔓遮蔽的井口。枯枝断裂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他没回头。
脚下是湿滑的石阶,一级接着一级往下。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腐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黑石贴在胸口,凉得发麻,玉珏的热度总算压下去一点。杨玉环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但她没挣脱,也没说话。
“别出声。”陈玄夜低声道,“墙上的灯不能碰。”
两侧石壁嵌着几盏油灯,火苗泛绿,轻轻晃动,像有风吹过。可这里根本没有风。那些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看起来不像人形。
他们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宽。头顶的岩石逐渐稀疏,露出一些钟乳石垂下来,尖端滴着水。每一滴落下来都发出清脆的响,像是在数他们的脚步。
突然,左边墙上的文字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原本刻在石头上的符文,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拼成一句话:**“回头吧,娘想你了。”**
陈玄夜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他知道这是幻术,可那声音太像了——小时候巷口卖炊饼的老妇人,总在傍晚喊他回家吃饭。那时候他还小,没人管他,但那声音是真的暖过他的耳朵。
“别听。”他对杨玉环说,“也别看墙。”
她嗯了一声,手指紧紧抠进他的袖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开始出现裂缝。裂口里冒出丝丝白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死人的脸上。通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点红光,微弱却刺眼,像是从地底烧起来的火。
“到了。”陈玄夜停下脚步,呼吸放轻。
前方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洞窟出现在眼前。中央悬着一口井,深不见底,井壁刻满图腾,线条歪斜狂乱,看得久了眼睛会疼。井口上方漂浮着一团暗红色的雾,不断翻滚,隐约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轮廓。
门后有眼。
就是这里。
杨玉环盯着那口井,嘴唇微微发白。“我的命格……在被拉扯。”
“忍住。”陈玄夜把符匣塞进怀里,右手握住匕首柄,“我们还没暴露。”
话音刚落,平台边缘的岩石轰然炸开。
碎石四溅,一道身影从烟尘中走出。
那人披着黑色骨甲,高大得不像活人。脸一半腐烂流脓,另一半覆着金箔般的金属皮,左眼空洞淌血,右眼燃烧着赤色火焰。他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脚印里渗出黑水。
陈玄夜立刻将杨玉环拉到身后。
“你们竟敢来到这里。”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互相摩擦,“真是自寻死路。”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废话。
陈玄夜知道,这种人不会讲条件。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是来终结你们的阴谋。”
那人冷笑一声,抬起手。
咔嚓、咔嚓、咔嚓……
四周岩壁裂开数十道口子,一具具干尸从里面爬出来。全都穿着古祭司的长袍,脸被剥去一层皮,露出森森牙床。它们动作僵硬,但步伐整齐,转眼间就把两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闭合的圈。
“这些是你养的狗?”陈玄夜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他们是最早的守门人。”那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背叛者,永生为奴。”
杨玉环靠在陈玄夜背上,低声说:“我能压制一次命格波动,但不能太久。”
“等我动手时,你就往井那边跑。”陈玄夜说,“别回头,也别停。”
“那你呢?”
“我拖住他。”
她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这不是豪言壮语,是他真的打算拼命。
那人忽然抬脚,踏前一步。
整个平台震动,裂缝蔓延到陈玄夜脚边。他迅速跳开,同时抽出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带起一抹微弱的银光,那是道人给的破妖纹法提前激发的痕迹。
“你还挺警觉。”那人咧嘴一笑,腐肉撕裂,“但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能活着出去吗?”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陈玄夜回了一句。
“不。”那人摇头,“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主角。”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挥。
最近的三具祭尸猛地扑来,速度快得超出常理。陈玄夜侧身避过第一具的爪击,反手一刀割断它的脚筋。第二具扑空摔在地上,头颅撞碎,脑浆都没流出来,只有黑灰喷了一地。
第三具直接跃起,双臂张开如鹰。
陈玄夜来不及闪,只能举刀格挡。
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响起,匕首震得他虎口发麻。这玩意根本不是尸体,更像是用骨头和咒文拼凑出来的傀儡。
他趁势一脚踹中对方胸口,借力后退两步,顺势将符匣摸了出来。
“准备了。”他低声对杨玉环说。
她点头,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悄悄注入自己衣襟内的隐息符。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右眼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想用那个小盒子?”他问,“三十年前,第一个用它的人,现在还在这井底下爬着。”
“我不关心过去。”陈玄夜打开符匣,抽出一张符纸,“我只关心你现在能不能挡住这一招。”
符纸燃起,黄光乍现。
刹那间,空气中浮现出七道古老的纹路,呈扇形向前扩散。最近的五具祭尸接触到光芒,瞬间冒烟,皮肉融化,露出里面的骨架子,哗啦倒地。
剩下两具也被逼退。
那人终于动容。
“你拿到了完整的破妖纹?”他眯起燃烧的右眼,“不可能……那卷图早该毁了。”
“你不该站在这里说话。”陈玄夜抓住机会,猛地向前冲,“你应该早点杀了我。”
他冲向包围圈缺口,一边跑一边把最后一张符拍在匕首上。刀身顿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杨玉环紧跟其后。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祭尸阵型时,那人突然抬手,掌心朝下。
“我说过,这里是死地。”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整座山压了下来。陈玄夜膝盖一弯,差点跪倒。杨玉环直接跌坐在地,魂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散开。
“撑住!”陈玄夜伸手去拉她。
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站起来。
“别管我……快走!”
“我不走。”他说,“一起。”
那人缓步走来,骨甲发出咯吱声。“勇气可嘉。可惜,你们连我的名字都不敢问。”
“我没兴趣知道死人叫什么。”陈玄夜稳住呼吸,重新举起匕首。
“我不是死人。”那人抬起左手,指尖滴落一滴血,“我是第一个被献祭,却没有死的人。”
血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条黑蛇,迅速钻入裂缝。
紧接着,整个洞窟开始震动。
井口的红雾剧烈翻腾,那只眼睛彻底睁开,直勾勾盯住杨玉环。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你的命格归我了。”那人伸手,做出抓取的动作。
陈玄夜猛地上前一步,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想拿她的命格?”他握紧匕首,刀尖指向敌人,“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对方笑了。
笑声像钝器砸在铁皮上。
“好啊。”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一把短刀,怎么斩断命运的锁链。”
他抬起右臂,火焰从眼中蔓延到手掌,凝聚成一把由烈焰构成的巨刃。
陈玄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杨玉环在他背后,悄悄将最后一丝魂力注入玉珏。
玉珏表面裂纹微亮,仿佛回应她的意志。
敌人踏出第一步,地面崩裂。
陈玄夜迎上前去,匕首划破空气。
两股力量即将碰撞的瞬间——
井底那只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