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还在发烫,那股热劲顺着胸口往四肢蔓延。陈玄夜把它塞进内袋,外衣一扣,遮得严实。他抬脚踩上岩脊,碎石滚落坡下,砸出几声闷响。
杨玉环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风上。她没说话,但手指一直贴着袖口,像是怕自己突然散了。
“不能再顺着血迹走了。”陈玄夜低声道,“有人在追,而且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她的命格。”
她点头,“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拉我。”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纸,颜色发灰,边角磨损。这是从俘虏身上搜来的隐息符,用一次少一次。他递过去,“贴身上,别让它亮。”
她接过,低头往衣襟里塞。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力气不够。
两人爬上一段陡坡,视野开阔了些。前方是一片枯林,树干歪斜,枝条像是被人硬掰成各种怪形。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就在这时,腰间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
陈玄夜猛地停住。
铃声很轻,像是风吹过屋檐下的铁片。但这枚铃,三年没响过。那是他在蜀中救下一个道人,临走时对方塞给他的。说是危急时摇一下,或许能得助。他一直当是江湖客的场面话,后来也就忘了。
可现在,它自己响了。
他回头看杨玉环,“你听见了吗?”
她皱眉,“有声音,但……不像是金属。”
他又等了几秒。风没变,林子也没动。可就在他准备继续走时,铃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清楚。
“有人来了。”他说。
他们退到一块大石后,陈玄夜抽出匕首,指节抵在刀脊上。杨玉环靠在石壁,手按在心口,魂体微微泛光,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雾从林子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爬行。一个身影从雾中走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身刻满细线,像是某种文字。
陈玄夜没动。
那人走到十步外停下,抬起手,掀开斗笠。
一张脸露出来,瘦,颧骨高,眼角堆着皱纹,但眼神清亮。
“是你。”陈玄夜松了半口气,“我还以为铃坏了。”
道人笑了笑,“铃没坏,是你终于走到该来的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我不是知道你走哪条路。”道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我是知道,你活到现在,就一定会来这一局。”
陈玄夜没笑。他盯着对方的手,确认没有藏符或结印的迹象。
“三年前你在山道救我,我没还你恩。”道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现在还。”
他递过来。陈玄夜没接,杨玉环却上前一步,拿过那卷东西。纸很旧,边缘发脆,上面画着一条蜿蜒的线,穿过几座山形标记,最后指向一口井状图形。
“这是什么?”
“地下古道。”道人说,“通妖域核心,但没人走。因为进去的人,大多没出来。”
陈玄夜眯眼,“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带着她。”道人看向杨玉环,“灵女转世,魂未断,命未绝。我能感应到。而且……”他顿了顿,“你腰间的玉珏,和我当年给你的铃,是同一批匠人做的。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陈玄夜低头看铃,又看玉珏。难怪会共鸣。
“你到底是谁?”他问。
“一个算错天机,又被天机推着走的人。”道人没多解释,“我知道你们要去哪,也知道你们不能走明路。这条道,是上古祭司挖的,用来避战乱。后来被妖族封了,说是成了蛇窟。但封印松动了,最近三个月,已经有三个人活着出来。”
“谁?”
“我不认识。但他们带回一句话——‘井底有门,门后有眼’。”
陈玄夜沉默。这句话听着就不吉利。
杨玉环却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道人看着她,眼神变了,“因为你本不该入宫。你是昆仑墟的守门人,不是祭品。我当年卜过一卦,说会有个黑衣人带你走回头路。今天看见你,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他。”
他指向陈玄夜。
陈玄夜没动,心里却有点发沉。这种话听多了,反而不敢信。
“除了图,还有别的吗?”他问。
道人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石头,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水磨过千百年。他递过来,“戴上它,能盖住你身上的月华气息。追你的人,靠的是感应命格波动,这石头能挡一阵。”
陈玄夜接过,沉甸甸的,凉得刺手。
“还有这个。”道人又拿出一个符匣,密封的,红漆封口,“里面是我三十年记下的破妖纹法。每一道符,都对应一种禁制。遇到死阵时,烧了它,能撑半柱香时间。”
陈玄夜接过,放进包袱最底层。
“你不跟我们走?”杨玉环问。
“我走不了。”道人摇头,“我身上有咒,跨不过黑风岭。而且……”他抬头看天,“他们已经发现你用了隐息符。再过两个时辰,追兵就到。”
“谁?”
“天枢院的影犬。三条,嗅觉比鹰还灵。一旦闻到魂体气息,就会咬住不放。”
陈玄夜皱眉。影犬他听过,专门猎杀逃逸修士的畜生,半人半妖,脑子不多,但耐打。
“那我们现在就得走。”他说。
道人点头,把斗笠重新戴上,“记住,古道入口在幽冥井。井口被藤蔓盖着,下面有十二级石阶。下去之后,别碰墙上的灯,那是活油,点燃会引来守尸虫。”
“还有呢?”
“别回头。”道人声音压低,“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有人叫你名字,也别应。那不是人在叫你,是井在吃人。”
说完,他转身,蓑衣一摆,走进雾里。
陈玄夜想喊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玉环把黑石挂在脖子上,冷意贴着皮肤,魂体的光果然暗了下去。
“信他吗?”她问。
“我不知道。”陈玄夜背起包袱,“但我信这枚铃。它要是假的,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响。”
他们沿着岩脊往北走,地势逐渐下降。远处一座孤峰立着,像根断裂的骨头插在大地。那就是黑风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面开始出现裂痕,深不见底,偶尔有热气冒出来。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
陈玄夜突然停下。
他摸了摸玉珏,温度降了些,但还在微微发烫。
“怎么了?”杨玉环问。
“铃又动了。”他低声说。
他低头看去,铜铃挂在腰间,纹丝不动。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震。
像是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来路,雾已经散了,空荡荡的山坡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瞬间,铃又震了一次。
这次,他清楚听见了。
不是一声。
是两声。
短,急,像是警告。
他握紧匕首,对杨玉环说:“快走。”
她没问为什么,立刻加快脚步。
风忽然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前方裂谷尽头,一道被藤蔓覆盖的井口若隐若现。
陈玄夜盯着那口井,喉咙发紧。
他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就再没人能帮他们了。
但他也明白,现在回头,等于认输。
他伸手握住杨玉环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松手。”他说。
她点头。
两人冲向井口,脚步踏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响。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藤蔓阴影的刹那,陈玄夜腰间的铜铃,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