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风刮得厉害。陈玄夜坐在洞口外一块斜坡石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块干粮,一点一点往嘴里送。他吃得慢,不是因为饿过头不敢狼吞虎咽,而是怕胃受不住。昨晚从山洞爬出来时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现在结了些暗红的痂。
他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那片铜饰残片。边缘有些毛刺,划得指尖发疼。他没扔,用布条仔细裹好,塞进贴身衣袋。那里还放着玉珏碎片,紧挨着胸口,一直有点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右肩的伤还在,抬起来时筋骨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但他没停下,开始一样样检查行装。
腰带重新扎了一遍,扣得更紧。大氅抖了抖,把沾上的泥灰甩掉,领口的系绳换了根新的。靴子解开,倒出几粒碎石,再绑牢。他蹲在地上,手指顺着靴帮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开线。这种地方,鞋坏了就等于废了一半。
背包打开,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物,一卷绷带,火折子还在,试了下能点着。备用短刃藏在靴筒内侧,拔出来看了看,刃口有点钝,拿磨石蹭了几下,收回去。水囊空了,但他记得前头十里有个废弃驿站,那里或许还有存水。
做完这些,他坐回石头上,闭眼。
脑子里画面断断续续:石室里的白衣女人,案台上的匕首,命锁南渊四个字。还有岩壁浮现的刻痕,“非祭也,囚也”,“南渊不启,魂不得归”。最清楚的是那道裂缝,蓝光一闪一闪,像在回应他说话。
他睁开眼,看向东方。
那边是长安方向。华清池就在那片地界。帝王建的温泉行宫,听着是享福的地方,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死局。杨玉环入宫多年,表面风光,实则一步没出过内苑。有人说她贪恋富贵,可陈玄夜不信。一个能抚琴到三更的女人,不会甘心只当个摆设。
他想起守护者最后说的话:“你通了。”
第一关是意通。靠的不是力气,也不是法术,是他心里那股劲——凭什么命定的事就不能改?凭什么一个人就得默默等死?
第二关写的是“血偿”。
他低头看了眼右肩。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染了小片红。这算不算血偿?还不算。他知道,真正的“血偿”还没来。可能是伤,可能是命,也可能是什么他现在想不到的代价。
但没关系。
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好,大氅披正。风吹过来,掀起点衣角。他右手习惯性按了下腰侧,那里空着。短匕不在了,沉进了地缝。可他知道那东西不会丢。它认路,也认人。等他走到该去的地方,它自然会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光。天快亮了。
他开始走。
脚下的路是荒野小径,杂草长得比人矮不了多少。露水打湿裤脚,凉飕飕的。他走得稳,虽然腿还有点软,但每一步都踩实。不能急,也不能停。这种时候,节奏比速度重要。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他停下来,在路边找了块平石坐下。从怀里掏出玉珏碎片,贴在额头上。
凉意钻进来,画面又闪了一下:一片水面,雾气腾腾,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锁链,又像是树根。中间浮着三个字——华清池。
影像消失了。
他收回手,喘了口气。不是幻觉。这地方确实有东西在呼应他。玉珏认得那气息,他也开始慢慢感应到一点轮廓。不像声音,也不像气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就像黑夜里的灯,哪怕看不见光,也能感觉到它亮着。
他把玉珏收好,站起身。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昆仑墟外围还算清净,再往东就是官道,天枢院的眼线多,武则天的探子也不会少。他不能走大路,得绕山走野道。吃住都成问题,还得防着野兽和毒虫。但他没得选。
他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烘烘的。他解开大氅的扣子,搭在臂弯里。路上遇到几处塌方,都是早年地震留下的,他绕过去,踩着碎石往下走。有一次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幸好抓了把藤蔓稳住身子。藤蔓上有刺,扎进掌心,他扯断枝条,甩掉血珠,继续走。
中午时分,他找到一处干涸的河床。这里曾经有水流,现在只剩沙地和几块大石。他在背阴处坐下,从包里翻出火折子和一小撮干草粉,生了堆小火。没有吃的,只能烧点热水喝。水是从河床底下挖出来的,浑浊,他用布过滤了一下,凑合着咽下去。
火光跳了跳。
他盯着火焰,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线索。
第一关过了,靠的是“意通”。第二关“血偿”,第三关未知。三关全破,才能唤醒杨玉环。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华清池——既是她的居所,也是阵眼所在。如果她是被封印的,那池底一定有门。门要开,得钥匙。
他忽然想到那把短匕。
它不是普通兵器,是仪式用的。案台上放着,女人轻轻放下,像对待老朋友。它沉进地缝,不是丢了,是归位。它在等他完成剩下的事。
他掐灭火堆,用土盖好余烬。
不能再歇了。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落脚点。他记得地图上标过一座废弃庙宇,离这儿二十里左右。能在屋里睡一觉,总比露天强。
他起身,继续赶路。
太阳西斜时,他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个黑影轮廓。应该是那座庙。他还差七八里路,腿已经发沉。但他没停下。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拉紧大氅,加快脚步。
快到庙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地上有脚印,很淡,被风沙盖住一半。不是新的,至少三天前留下的。他蹲下看了看,鞋底纹路陌生,不是本地人穿的样式。他没多想,推门进去。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神像倒了,蜘蛛网挂满梁柱。他找了个干净角落坐下,把背包放下,靠墙休息。外面天快黑了,他从包里摸出火折子,准备点个照明。
就在他划火的时候,听见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松动,又像是有人踩过。
他动作顿住,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把手移向靴筒。
火折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