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匕落在裂缝边上,发出一声脆响。陈玄夜低头看着那道幽蓝的光从地底渗出,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呼吸。他没伸手去捡刀,刚才那一震太怪了,不是普通的掉落,更像是——被吸进去的。
他靠着岩壁坐下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衣服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他扯了块布条重新绑紧,动作很慢,怕牵动经脉。刚才冲破守护者的封锁耗得太多,现在连抬手都费劲。
可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墙上的字还在亮着,尤其是中间那句:“欲醒其魂,先破三关。首关已过,余二者,血偿。”
他盯着看了很久。
首关是什么?是打倒谁吗?不是。他是靠一句话,一个念头,让守护者放行的。那时候他说的是“人心”。
所以第一关,不是武力,也不是法术,是“意通”。
那第二关呢?血偿。
他摸了摸胸口,玉珏碎片还贴着皮肉,温温的。这东西从七年前救商队开始就跟着他,一路到今天,从来没离开过。它认他,也认杨玉环。刚才在光柱里,它自己合上了裂痕,说明它还有用。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下去。
月华之力几乎枯竭,但还有一点残存在三焦经里,像风中残烛。他用这点力量探向地面,顺着那道缝隙往下送。
越往下,越冷。
大概十几丈深的地方,传来一种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对,不止是一处。
四面八方都有类似的震动,只是极远,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一张网。而“华清池”这三个字,就是从这张网的中心传出来的。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
看来真不是幻听。
有人在下面说话,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念这三个字。
他转头看向那道裂缝。
短匕就卡在边缘,一半悬空,一半搭在石棱上。蓝光时不时闪一下,照在刀身上,映出一层薄雾似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玉珏碎片,贴在额头上。
凉意瞬间钻进太阳穴。
画面一闪:一间石室,昏暗无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穿的是素白长裙,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轻轻放在案台上。案台旁边刻着几个字——命锁南渊。
然后她转身,脸还是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那把匕首,眼神很轻,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影像消失了。
陈玄夜收回手,额头出了层冷汗。
原来这把短匕,根本不是他捡来的普通兵器。它是仪式用的器物,是用来锁住什么的钥匙,或者是……祭品的一部分。
难怪它会自己掉下去。
它认路。
他低声问:“你是要我记住你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裂缝里的蓝光闪了三下。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恢复平静。
他笑了下,笑得很淡。
“你还懂回应啊。”
他靠回岩壁,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墙上这些字是从石头里浮出来的,不是人刻的。说明这个地方本身就在传递信息,而且只对特定的人开放。他能看见,是因为他过了第一关,因为他的心和这里的规则对上了频率。
“非祭也,囚也”——这句话反复出现,就是在强调,杨玉环不是自愿牺牲的,她是被关起来的。
那她现在在哪?
华清池。
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皇宫里的温泉行宫,唐玄宗为她建的避暑之地。表面是恩宠,背后是不是早就埋好了陷阱?
如果她的魂灵被封在那里,那整个地脉阴窟的阵眼,很可能就在池底。
他低头看那句“余二者,血偿”。
血偿。
不是别人流血,是他自己。
他已经走过一关,靠的是心意相通。下一关,恐怕就得拿命去换了。
可他不在乎。
从小巷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能活多久。能走到今天,已经是赚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
眼前发黑了一下,但他没停下。
走到裂缝边,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短匕所在的那块岩石。
温度很低,像是结了霜。
他没再去碰刀,而是用手指在旁边的地上划了几笔。
炭笔早就在之前弄丢了,他只能用指甲刮出痕迹。
写下四个词:
华清池、三关、血偿、匕沉有应。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线索了。
不多,但够用。
他抬头看向深处。
岩壁还在微微震动,新的字迹没有再出现,但那些原有的刻痕比刚才更清晰了。
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南渊不启,魂不得归。”
南渊……又是这个名字。
看来不只是匕首,连地点也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能再往前了。
身体撑不住,而且这里的信息已经给完了。
再深入,万一触发新的禁制,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吞掉短匕的裂缝。
蓝光已经暗了,像是完成了任务。
他知道,那把匕首不会丢。
它在那里等着,等他回来。
或者,等他走完剩下的两关,再亲自把它拔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稳,但每一步都很实。
经过断裂石碑时,他停了一下。
上面“月华”两个残字还在泛着微光。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谁告别。
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他贴着左边走,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那里原本挂着匕首的位置。
空荡荡的,但没关系。
他知道它在哪。
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了。
他加快脚步,结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没急着起身,趴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慢慢撑起来。
左手撑地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片湿泥。
他顺手一抹,发现泥土里嵌着一小片金属。
捡起来一看,是匕首柄上的铜饰,掉了半边。
他捏着这块残片,看了几秒,然后收进怀里。
“你还留了点东西给我。”
他继续往前爬,终于看到洞口的轮廓。
外面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坐在洞口缓了会儿,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了几口。
喉咙干得冒烟,但水囊空了。
他也不急。
活着出去就行。
等体力稍微恢复,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洞口。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短匕沉了,线索得了,方向也明了。
他整了整大氅,把玉珏碎片塞回胸口。
下一步,是回藏书阁查资料。
昆仑墟的古卷里一定有关于“南渊”和“三关”的记载。
他得搞清楚另外两关是什么,也好准备。
他迈步走出山洞,迎面一阵冷风吹过来。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长安城就在那边。
华清池也在那边。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掌心还沾着血和泥,但握得很紧。
走回去的路很长,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