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尽,陈玄夜已经走出了三步。
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怀里的断弦贴着胸口,还在微微发烫。他没回头,也不打算停下。身后那座遗迹沉在白雾里,像被时间遗忘的坟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靠一时血气行事了。
他得变强。
昆仑墟的入口就在前方,两根石柱夹着一道窄门,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迹模糊,风吹久了,只剩下一个“墟”字还勉强能认。
守墟老人坐在亭子里,手里捧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陈玄夜走到亭前,单膝跪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根染血的断弦,平摊在掌心,举过头顶。
老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断弦上,又移到他脸上。陈玄夜的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衣服上全是干掉的血痕和泥土,右手指节有一道深口子,血还没完全止住。
“你去了。”老人说。
“去了。”陈玄夜点头。
“见到了?”
“见到了。”
“她回应了?”
陈玄夜沉默两秒,“回应了。”
老人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轻轻抿了一口。茶烟升起来,挡住了他的脸。
“你知道那地方为什么叫‘非请勿入’吗?”
“不知道。”
“不是怕人进去,是怕人出不来。”老人放下碗,“心不正的人进去,会被记忆反噬,变成疯子。执念太重的,会被困在幻象里,一辈子醒不过来。你不仅出来了,还能带回这根弦——说明你没疯,也没逃。”
陈玄夜低着头,“我不是去逃的。”
“那你去干什么?”
“我立了个誓。”他抬头,直视老人,“我要唤醒杨玉环的魂灵。不管她是命定之人也好,祭品也罢,我不认这个命。”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他。
“你可知道,太阴之力不是谁都能碰的?那是镇压阴窟的根本,也是吞噬灵女的枷锁。你想学,就得先明白一件事——你不是在为自己修,是在替她扛劫。”
“我知道。”陈玄夜声音没变,“她在前面走了一程,现在轮到我了。”
老人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好。既然你敢说这话,我就问你三个问题。答得上来,我教你;答不上来,你滚回去当你的江湖客。”
陈玄夜没动。
“第一问:你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她不该死。”他说得干脆,“她明明可以活,却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我不服。”
老人点头,“不算假话。”
“第二问:如果你修成了,却发现自己救不了她,怎么办?”
“那就再试一次。”陈玄夜说,“试到能为止。”
“要是天不容你呢?”
“那就打碎天。”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第三问:如果有一天,她醒来,却不记得你是谁,你还救吗?”
陈玄夜愣了一下。
风突然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弦,想起那晚祭坛上的影子,那只手轻轻抬起一寸,像是想触碰他。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他慢慢说,“我做过的事,我自己知道就行。”
老人终于转身,走向亭子后面的石阶。
“跟我来。”
陈玄夜站起来,跟上去。
台阶通往一片空地,地面铺着青石,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月亮被分成八瓣,每瓣都连着一条细线,通向四周的石桩。
“这是‘太阴引息阵’。”老人站在阵眼位置,“你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发力,是怎么承受。”
“承受什么?”
“月坠之压。”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整个昆仑墟的光线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陈玄夜抬头,看见一轮虚影般的银月悬在空中,比真实的月亮小一圈,颜色偏灰,边缘不断有光屑剥落,像快碎了一样。
“它会砸下来。”老人退后一步,“你要是撑不住,骨头会断,经脉会裂,轻则残废,重则当场毙命。”
陈玄夜盯着那轮虚月,“它什么时候落?”
“现在。”
轰!
那东西直接从天上砸下,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陈玄夜只觉眼前一黑,肩膀猛地一沉,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那股压力不只是重量,更像是从内往外挤压他的五脏六腑,肋骨咯吱作响,嘴里泛起腥味。
他咬牙撑着,双手撑地,指节发白。
“这才刚开始。”老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太阴之力源自寂灭,你要学会在死境中呼吸。”
陈玄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硬是把吐出来的血咽了回去。
虚月还在往下压,他的背几乎贴到地上,可头始终抬着。
“你说……她扛了千年?”他喘着气,“那我……扛这一下算什么。”
话音落下,压力突然一松。
虚月碎成无数光点,缓缓飘落,其中有几粒钻进了他的皮肤,顺着血脉流向胸口。
玉佩猛地一震,发出微弱的银光。
老人走过来,伸手按在他肩上。
“你过了。”
陈玄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流下。
“现在,听我说。”老人蹲下身,“《太阴引息诀》第一重,三个字——养、纳、通。”
“养魂,靠的是静。你心乱,魂就不稳。”
“纳气,靠的是忍。太阴之气寒如冰刃,普通人吸一口就会肺裂。”
“通脉,靠的是痛。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只有一次次把自己打碎,再拼起来。”
陈玄夜慢慢撑起身子,“怎么练?”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递给他。
“先背下来。”
陈玄夜接过,低头看:
“月不起于天,而生于心。息不止于鼻,而行于血。伤不惧于身,而守于志。”
就这么几句,却看得他额头冒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先让心里长出月亮。”老人说,“不是看天上的,是你自己的。”
陈玄夜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祭坛上的影子,那根断弦,还有她说不出口的叹息。
他试着放慢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感受体内那几粒光点的流动。起初像针扎,后来渐渐变凉,顺着脊椎往上爬。
“对。”老人轻声说,“就是这样。别急,让它自己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出细小的霜粒,落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老人退回亭中,重新坐下,倒了杯茶。
雾气弥漫,昆仑墟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夜忽然睁开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寒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划出短短一道痕迹,随即消散。
“成了?”他问。
“第一步。”老人说,“你体内的太阴之气还不够稳定,但已经能外放了。”
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得闭关。”老人站起身,“我会在阵法外守七天。这期间,不准出来,不准说话,不准中断调息。一旦破功,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
陈玄夜点头,“我准备好了。”
他盘腿坐回阵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亭子里只剩下茶烟袅袅。
陈玄夜的呼吸逐渐平稳,体内的寒流开始循环,沿着经脉缓缓运转。眉心处,一道极淡的银纹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忽然,胸口的玉佩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一种急促的跳动,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没睁眼,也没动。
但那股震动越来越强,直到——
一道细微的裂痕,从他右手虎口处裂开,鲜血缓缓渗出,滴在阵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