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片虚无不过一寸。风停了,尘埃落定,祭坛前只剩他一个人站着。
刚才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没有痕迹,没有回音,就像从没出现过。可他手腕上的断弦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阵法中心,砸出轻微的响动。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血混着汗,把那根银线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擦,也没松开,只是用力攥紧,让痛感把自己拉回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高台上,风吹乱她的发,琴弦一根根崩断,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可她还在笑,说“我本无名,何谈轮回”。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石碑上那几个字。“灵女归尘”。刻痕很深,像是有人用尽力气凿下去的。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
归尘?她根本没想活下来。他们也不让她活下来。
他站起身,一脚踢在石碑边上。石头没倒,震得他脚底发麻。但他不在乎,又抬脚踹了一下,这次用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晃了晃。
胸口的玉佩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幻觉。那股温热从心口蔓延出来,像有谁在远处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停下动作,伸手摸出玉佩。它比之前亮了一点,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想起在山道上第一次听见那首曲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他以为是风声,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说话。
现在她又在说了,只是听不见。
他把玉佩按回胸口,闭上眼。
四周安静得吓人。柱子上的符文不再闪烁,地上的阵法也失去了光泽。整个遗迹像是睡着了,等着某个人把它叫醒。
他睁开眼,看向祭坛上的断琴。
那根唯一完好的弦还在轻轻晃动,像在回应什么。
他走过去,单膝跪下,把手掌重新按在阵法中心。血顺着指缝流进去,渗进那些金纹里。原本熄灭的线条开始微微发亮,一圈圈向外扩散。
他知道这不对劲。一个凡人不该能触碰这种东西。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你当年没人替你说话。”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我在。”
他顿了顿,抬头看天。头顶是裂开的屋顶,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说命定之人不可逆天。”他冷笑一声,“可命都被人写死了,还讲什么命?”
话音落下,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下面挣扎。阵法的光变得更亮了,沿着石板一路爬升,缠上残柱,最后停在祭坛边缘。
他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慢慢站起来,解下手腕上的断弦,在掌心绕了几圈。勒得太紧,皮都破了,血流得更快。
然后他举起手,对着那块石碑。
“我陈玄夜,今天站在这里。”他说,“就在你这把断琴前面,以血为契,以魂为引。”
他深吸一口气。
“我要唤醒杨玉环的魂灵。”
空气猛地一沉。
风突然停了,连那根琴弦都不再晃动。四根残柱同时亮起微光,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祭坛下的黑洞深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
他没停下。
“我不在乎你是谁定的命,也不在乎你要拿什么拦我。”他一字一句地说,“只要她还有一丝魂魄留在世间,我就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匕。
刀刃划过手掌,伤口更深了。血哗一下涌出来,顺着阵法纹路流进中心。
“我以此血立誓。”他说,“若有一日退缩,天地共诛之。”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整座遗迹轰然一震。
石板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银光从地下冲出,直射天空。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撞在屋顶上,散成无数光点,缓缓落下。
他站在原地,浑身是血,衣服湿透,可眼神一点没变。
玉佩在他胸口剧烈震动起来,几乎要跳出手心。那层光越来越强,最后化作一道细线,朝着祭坛上的断琴飞去。
琴弦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是自己弹了一下。
“嗡——”
一声清鸣,短促却清晰。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脸。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又像是一声叹息贴着耳边滑过。
他不动,也不敢动。
三秒后,那股气息消失了。
光点落尽,柱子暗了下去,阵法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那根断弦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对话。
他缓缓放下手,把匕首插回腰间。
然后他走到祭坛前,弯腰捡起那根断弦。这一次,他没有缠在手上,而是紧紧握在掌心。
他转过身,面对门口的方向。
“你牺牲过一次。”他说,“这一回,换我来走这条路。”
他说完这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撞击,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呼吸。地面微微起伏,灰尘从柱子上簌簌落下。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不是敌人。
那是时间留下的回音,是当年没能救下她的人的脚步声,是千年来所有沉默的愤怒和不甘。
门框上的裂痕又加深了一道。
烟尘中,隐约有光影浮动。
他站在祭坛前,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一热。
玉佩完全亮了起来,不再是微光,而是像月亮一样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向祭坛。
祭坛上的断琴,琴身裂痕中浮出一丝极淡的影子。
像是一只手,轻轻搭在琴弦上。
他屏住呼吸。
那只影子手缓缓动了一下,指尖拨了第二根弦。
“嗡——”
第二声响起。
比第一声更稳,更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没有消失。
他又走一步。
这次,他看清了。
那不是完整的身形,只是一缕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她穿着白衣,长发垂肩,姿态安静,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
他停在三步之外。
“是你吗?”他问。
影子没动。
他又问:“你能听见我吗?”
这次,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一寸。
他心跳加快。
就在这时,玉佩的光突然闪了一下,像是信号中断。
影子开始变淡。
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抓。
可那只手已经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断琴彻底静止。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良久,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
那根断弦还在,已经被血浸透,变得沉重。
他把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重新站到阵法中心,双手撑地,额头轻轻抵在石板上。
“你给我一点回应就行。”他说,“不用多,只要让我知道你还记得我就行。”
他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剩下的六百多年,我替你扛。”他说,“但你得活着回来。”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玉佩的光渐渐弱了下去,但还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她听到了。
她回应了。
这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祭坛,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门外的雾还在,比之前淡了些。
他走出去,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
身后,祭坛中央的阵法突然又亮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光痕,从断琴底部延伸出来,悄悄钻进地缝,往更深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