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的手搭在门上,木头冰凉,裂缝里透出的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月影。他没再犹豫,往前一推,门开了。
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空间比他想的要大,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一块块拼成圆形,中间塌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坑洞。四周立着几根残柱,上面刻着断裂的符文,有些已经剥落,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每走一步,胸口的玉佩就震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没去摸它,只是盯着前方。
祭坛就在最里面。
只剩半截台阶,上面躺着一把断琴。琴身裂开,弦全断了,只剩一根还挂在边缘,轻轻晃着。琴旁插着一块石碑,字迹被磨过,但还能看出几个——“灵女归尘”。
他走到离祭坛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空气忽然变了。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脑子猛地一紧。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墙壁、石柱、断琴全都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天裂了。
一道漆黑的口子横在空中,边缘翻卷着暗红的雷光。底下是一片荒原,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黑气从里面喷出来,像蛇一样缠住人往上拖。远处有喊声,有哭声,还有兵器砸地的声音。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杨玉环站在中央高台上,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袭素白长裙,袖口绣着银线莲花。她没拿武器,怀里抱着那把琴。风吹得她的发丝乱飞,可她站得很稳。
有人在喊:“灵女不可入阵!此劫非人力可挡!”
她没回头,只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第一声响起时,天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开始震动。那些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速度慢了下来。高台四周升起八根光柱,围成一个圈,缓缓向内压去。
她继续弹。
第二根弦断了。
她的手指流血了,但她没停。音调变了,不再是哀婉的曲子,而是像刀锋划过铁甲,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
黑气开始退缩。
可天上的裂口也张得更大了。
第三根弦崩断,碎片飞出去,在地上划出一道焦痕。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嘴角溢出血丝。
这时候,一个身穿金袍的老者冲上来,手里拿着一枚玉印:“封印需活魂为引!你若入阵,永世不得轮回!”
她看了那人一眼,笑了下。
“我本无名,何谈轮回?”
说完,她把琴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掌心贴住最后一根完好的弦。
第四声响起。
不是琴音,是她的声音。
她在唱。歌词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光,落在地上就变成符文,顺着裂缝钻进去。高台开始下沉,她的身体也在发光,越来越亮,直到看不清轮廓。
最后那一刻,她抬头望天。
月亮正好穿过裂口,照在她脸上。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倒下,不是炸开,是像雪化进水里那样,一点一点淡去。光柱合拢,天缝闭合,黑气被彻底压回地底。
一切恢复平静。
陈玄夜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的。他的脸湿了,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幻象散了。
祭坛还是那个祭坛,断琴还在那里,风轻轻吹动那根未断的弦,发出极细的一声“嗡”。
他慢慢爬起来,膝盖发麻,走路也不稳。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灵女归尘。”
他冷笑了一声。
“归个屁。你是被他们逼死的。”
话出口的瞬间,四周空气又是一颤。石板缝隙里浮出淡淡的金纹,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案。虚空中出现一行字,由光点拼成:
“命定之人,不可逆天。”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石碑上。
石头没碎,他的手破了。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阵法中心。
光纹闪了一下。
他又砸了一拳。
这次用了全身力气,肩膀都跟着抖。拳头上全是血,第二次砸上去的时候,皮都翻开了。
阵法动了。那行字开始扭曲,最后碎成点点微光,消散在空中。
他喘着气,靠着石碑滑坐在地。捡起掉在一旁的玉佩,放在掌心。
它几乎不亮了,摸上去只有微微的温。
他把玉佩按在胸口,闭上眼。
“你说天命不可违……可她连命都没了,还讲什么命?”
他睁开眼,看着祭坛上的断琴。
“你要她死,我就偏要她活。”
他站起来,走到祭坛前,弯腰捡起那根断弦。金属的边角割手,他没松开。
“你在的时候没人替你说话。现在我在了。”
他把断弦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绕了几道才打结。血混在里面,把银色的线染红了。
然后他转身,面向门口的方向。
“你牺牲过一次。这一回,换我来走这条路。”
他说完这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撞门。
那扇他刚刚穿过的木门剧烈摇晃起来,门缝里的光忽明忽暗。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想进来。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不是敌人。
那是时间留下的回音,是当年没能救下她的人的脚步声,是千年来所有沉默的愤怒和不甘。
门终于撑不住了。
“咔”的一声,门框裂开,整扇门向内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烟尘中,站着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手里空着,却像是还抱着一把琴。
她没走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玄夜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想叫她名字,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那人影抬起一只手,指尖朝他伸过来,动作很慢,像是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那人影就开始变淡。
他往前冲了一步,伸手抓去。
只抓到一把空气。
白衣女子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祭坛上那根断弦,突然自己动了一下,轻轻颤了半秒,然后彻底静止。
陈玄夜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血,有旧的,有新的,还有缠着断弦留下的勒痕。
他慢慢握紧拳头。
门外的风停了。
整个遗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祭坛,单膝跪下,把沾血的手掌按在阵法中心。
“你说你要锁住阴窟千年……”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现在才过去三百多年。”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剩下的六百多年,我替你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