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站在石阶前,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没动,右手还贴在胸口,能感觉到那块玉器的存在。它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只是静静地躺在衣服里面,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声哼唱还在耳朵里回荡,不响,却压得人心慌。他闭了闭眼,把呼吸放慢,一寸一寸地把力气重新攒回来。腿还在抖,肩上的伤口裂开后一直没处理,血已经干了,黏在布条上,一动就扯着皮肉疼。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让他停步的,是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紧接着,整片空间变得不对劲起来,视线里的东西开始模糊,连脚下的青苔都像是活过来一样,泛着淡淡的灰光。
结界。
他认得这种东西。以前在破落门派里翻过一本残册,上面提过,用执念和咒言封住一条路,不是靠力量硬挡,而是让人根本走不进去。你往前迈一步,其实原地打转;你以为靠近了,实际上越走越远。
但现在不同。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把手伸进去,把那块弯月形的玉器拿了出来。它比之前轻了些,表面的光也暗了一点,但那种温润的感觉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神秘人说的那句话:“她说出了‘月归人’,它就该认你。”
“月归人……”他低声念了一遍。
玉器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重了些:“我来了。”
话音落下,掌心突然一热。那股热度不像之前那样扩散全身,而是顺着手指流向玉器,仿佛他的身体成了引子,把某种东西唤醒了。
玉器表面的光纹开始流动,节奏很慢,像人在轻轻拍手。他屏住呼吸,试着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跟着那节奏同步。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玉器自己浮了起来,离掌心不到半寸,悬在那里不动。
然后一道银光射出,不刺眼,也不长,只有尺许远,正好落在前方结界的某一点上。
那个位置,他刚才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异常。
可银光一照,那地方就像纸一样被烧穿了一个洞。周围的扭曲立刻剧烈波动起来,发出“嗡”的一声,像是琴弦绷到极限后的震颤。接着整个结界晃了几下,猛地向内塌陷,最后“啪”地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散在空中,消失了。
陈玄夜站着没动,等了几息才确认是真的破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玉器抓回来。这一次,它明显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光也黯淡了不少。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乱用,一次可能就是极限,刚才那一击,估计已经耗掉了大半。
但他也清楚,不用不行。
这条道没人替他走,也没人会再来第二次提醒。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只能继续往下。
他把玉器收好,重新塞进内襟,紧贴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得稳,有力,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抬脚,踏上了石阶。
台阶很窄,一边靠着岩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黑坑。他不敢靠边走,贴着左边一步步往下挪。每踩一级,脚下都会滑一下,青苔太湿,鞋底沾了泥,踩上去容易打滑。他不得不扶着岩壁,手指摸到的地方冰凉粗糙,偶尔还能碰到凸起的石棱,划得指腹生疼。
走了大概十几级,两侧的岩壁渐渐有了变化。
原本是光秃秃的石头,现在开始出现刻痕。一开始只是几道歪斜的线,看不出什么意思。再往下几级,线条多了,拼成了图案——一个女人坐在月下,手里抱着一把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弹奏。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姿势他见过。华清池壁画上的杨玉环,就是这样坐着的。
他没停下,继续往下走。又过了几级台阶,另一幅图出现了:天空裂开,一颗星坠下来,砸进一片湖里,激起巨大的浪花。湖边站着许多人,全都跪着,脸上看不到表情,只有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心里有点发沉。
这不是故事,也不是传说。这是记录。
有人把她当成救世的人,也有人把她当成祭品。不管怎么写,结局都一样——她没了,换来了暂时的安宁。
他咬了下牙,加快脚步。
越往下,空气越暖。之前的寒意一点一点退去,反而有种类似温泉蒸腾的感觉扑在脸上。雾也开始变薄,不再是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浓白,而是淡淡的、像炊烟一样的轻纱,飘在头顶,慢慢被风吹散。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大,藏在拐角后面,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灯光照出来的一小片地面是平整的,铺着黑色石板,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是一个圆形凹槽,里面堆着一些灰烬,还没完全熄灭。
他知道快到了。
但就在他准备迈步过去的时候,胸口的玉器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也不是发热,就是轻轻一跳,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他停下,手按上去,感觉里面的温度降得更快了。他刚想把它拿出来看看,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台阶塌了,而是地面本身在动。
那些黑色石板开始震动,缝隙里冒出丝丝黑气,不浓,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他迅速后退一步,背靠岩壁,盯着那片区域。
几秒钟后,黑气凝聚成一道影子,不高,蹲在地上,像个小孩,却又没有脸。
它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趴着。
陈玄夜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敌人,至少不是能动手的那种。这更像是残留的记忆,或者某种仪式留下的印记,谁触发了它,谁就得承受一段画面。
他盯着那影子,等它发作。
果然,没过多久,耳边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啜泣。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哭。紧接着,一幅画面强行挤进他的意识——
一间屋子,烛火摇曳。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裙,坐在桌前写字。她的手很稳,字迹娟秀,写的是:“若此身可换苍生安泰,吾无悔。”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眼清晰。
是杨玉环。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气散了,影子没了,地上的石板恢复平静,连灰烬都不再冒烟。
陈玄夜靠在墙上,喘了口气。额头出了层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情绪太重,压得人胸口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写下遗言的样子,更没想到她当时那么平静。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伸手碰了碰。
还有点余温。
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
他站起身,望向拐角后的光源。
灯还在闪。
他知道那边等着他的不会轻松,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最后一段路的起点。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里。刀柄上有血,是他自己的,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他用袖子擦了擦,没完全弄干净,但也够用了。
然后他迈步,走向那盏灯。
转过拐角的瞬间,灯光忽然稳定下来。
照亮了前方三丈远的一扇门。
木头做的,老旧不堪,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门框上刻着四个字:
“非请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