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虎口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阵眼中央的凹槽里。
那凹槽原本干涸发黑,像是多年没用过。血刚沾上,整圈刻纹突然亮起一道微光,像是被唤醒了什么。陈玄夜没睁眼,也没动手指,只是把掌心压得更稳了些,让血继续往下淌。
他知道这阵法认的是精血,不是随便划两道就行。
刚才那一震,玉佩跳得厉害,裂口也是那时崩开的。现在想来,倒像是它在催他——再不开始,就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还残着虚月砸下来的痛感,肋骨像被铁链缠住,一呼吸就抽着疼。可他知道不能停,守墟老人说了,七天闭关,中途断一次,前功尽弃。
他咬牙,把注意力拉回体内。
那几粒从虚月中碎落、钻进血脉的光点还在,冷得像冰渣,在经脉里慢慢游走。他试着用意念推它们,往丹田方向引。刚一动,右臂猛地一僵,整条胳膊像是被冻住了,指尖发麻发黑。
“不行……太急了。”
他松开念头,改用呼吸带气。
一呼,寒流下沉;一吸,微光上浮。节奏慢下来,体内的刺痛也缓了些。他想起老人说的三句话:“月不起于天,而生于心。息不止于鼻,而行于血。伤不惧于身,而守于志。”
前两句他还能懂,最后一句,现在才有点明白。
疼不怕,怕的是心乱。
他闭紧嘴,舌尖顶住上颚,不让一丝气息外泄。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混着血,在下巴处凝成一串红珠,啪地掉在青石上。
阵外风声忽然大了。
亭子里,守墟老人睁开眼。
茶碗里的水纹晃了一下,映出天上那轮灰蒙蒙的虚影。它本该散了,可现在又聚了起来,边缘还在不断剥落光屑。
“竟真能引动天地感应……”老人低声说,“还是个愣头青,偏有股死不认命的劲。”
他没起身,也没靠近阵法,只把茶碗轻轻放下,袖子一拂,一圈无形屏障罩住空地四周。
“七日未满,谁也不准扰他。”
话音落,雾又浓了几分。
阵中,陈玄夜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尾闾升起。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冒出来的。那感觉像是一口井被挖通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往上涌。
他不敢动,也不敢引导,只能任由那股寒流自己爬。
它沿着脊椎往上走,每过一寸,骨头就像被细针扎一遍。到腰椎时,他小腿抽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歪倒。但他撑住了,膝盖死死抵住地面,手依旧按在阵眼上。
冷流继续上行。
胸口、肩颈、后脑……终于,冲到了百会穴。
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华清池底,水波荡漾,一缕琴音从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却极稳。
是他第一次听见杨玉环魂灵回应的地方。
那声音一起,他心口就是一热,和体内的寒流撞在一起。一个烫得要烧起来,一个冷得要结冰,两股力量在颅内对冲,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乱……别乱……”他低声念着,指甲抠进掌心。
他忽然想到那根断弦。
贴在胸口的那根,还带着她的温度。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意念去碰它,像碰一根琴弦那样,轻轻一拨。
嗡——
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轻颤。
紧接着,识海深处,一点银光浮现。
不大,也不亮,像深夜里刚升起来的一弯新月。
但它在那儿,实实在在,不是天上的影子,也不是幻象。
是他的心月。
“成了?”他差点睁眼。
可刚一动念,银光就晃了一下,差点散掉。他立刻稳住呼吸,重新沉下去。
原来养魂不是练力气,是养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急,不能躁,得像夜里守灯,一点点吹,才能不灭。
他把心月护在识海中央,用那缕琴音当节拍,调整呼吸频率。每一次吸气,都让寒流往丹田沉一分;每一次呼气,都把杂念推出体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体表开始结霜,一层薄薄的白,盖在他手臂、脖颈、脸上。青石地面也覆了冰,咔咔作响。
阵眼里的血已经干了,可凹槽里的光纹没灭,反而越来越亮,连着四周八根石桩,形成一个闭环。
守墟老人又看了一眼。
“心月初生,血引通脉……他居然真走通了第一步。”
他端起茶,发现水面上也浮着一圈银晕。
“看来这阵法,也认他了。”
阵中,陈玄夜忽然感到右臂一松。
之前冻僵的手指能动了,虽然还麻,但不再发黑。他试着把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很慢,但经脉通畅了许多。
他知道机会来了。
不能再等。
他主动放开对心月的守护,转而用意念牵引那股寒流,从百会往下压,走任脉路线。
一上一下,形成循环。
可刚到膻中穴,阻力骤增。那里像是堵了块冰墙,寒流撞上去,反弹回来,震得他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
“不通……为什么?”
他皱眉,马上意识到问题在哪。
任督二脉要通,不只是靠气,还得靠意合。他心里有执念,但不够纯粹。救她,是因为不服命;想变强,是因为恨自己弱。这些念头夹杂在一起,气自然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清空。
不为复仇,不为证明,不为任何人看。
就为了让她醒来。
就为了那晚祭坛上,那只抬起一寸的手。
心月微微一颤,银光扩散,笼罩整个识海。
寒流再次启动。
这一次,它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跟着心月的节奏,一涨一落,像潮汐。
任脉的冰墙开始融化。
一点,一点,终于破开。
寒流穿过膻中,过中脘,直达丹田。
与此同时,督脉的气也从尾闾升起,双线交汇,完成一个小周天。
刹那间,他全身一震。
眉心那道银纹猛地扩展,从一条细线变成半弯新月,冷冷发光。体表的霜层自动龟裂,化作细粉飘落。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养魂……纳气……通脉……”
三步,走完了第一步。
阵外,风雪停了。
守墟老人站起身,走到亭边。
他看着阵中那个盘坐的身影,周身气息已与太阴引息阵融为一体,呼吸若有若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竟能在七日内初成循环……”他低声道,“看来,命定之人,未必只能认命。”
他转身欲回亭中,忽然一顿。
阵眼中央,那道虎口裂痕不知何时愈合了,可地上干涸的血迹,竟又渗出一点新的红。
不是从伤口来的。
是从玉佩里渗出来的。
那块一直贴在陈玄夜胸口的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道从未有过的裂纹,像是里面封着的东西,正在苏醒。
老人眯起眼。
“玉佩通魂……难道她……”
他没说完,只把手一挥,一道符纸飞出,贴在阵法外围。
“再守三天。”他说,“这小子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