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营,与其说是一个营地,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巨大的贫民窟与苦役场的混合体。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墙壁上布满裂痕和风沙侵蚀的痕迹。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汗臭和某种绝望的气息。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手持皮鞭的兵丁懒散地守在木栅栏围成的简陋营门处,眼神麻木而冷漠。
看到乌玄带领着这一群形容枯槁、戴着沉重枷锁的流放犯走近,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兵丁皱着眉头迎了上来。
“哪来的?文书呢?”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干涩而不耐烦。
乌玄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索出一块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木质令牌,递了过去。
那兵丁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乌玄和他身后的顾家几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他将令牌抛还给乌玄,挥了挥手:“进去吧,丙字区,自己找地方安置。规矩都懂吧?每日卯时点卯,辰时上工,误了时辰或是完不成定额,鞭子伺候!”
没有多余的盘问,没有所谓的登记造册,如同处理几件无足轻重的货物。这就是流放犯的待遇。
踏入营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狭窄泥泞的道路两旁,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男男女女,他们或蹲或坐,或在简陋的炉灶前忙碌,看到新来的顾家几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耗费他们宝贵的力气。
丙字区在营地的西北角,是条件最差、最拥挤的区域。所谓的“找地方安置”,其实就是在一片几乎无处下脚的废墟和窝棚之间,寻找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角落。
最终,他们在一处半塌的、曾经可能是牲口棚的土墙边找到了落脚点。棚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椽子,四面漏风,地上堆满了碎石和干涸的粪便。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几人。连一向坚韧的林氏,看着这比荒野宿营还不如的“居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顾长轩更是吓得紧紧抱住苏婉的腿,小身子瑟瑟发抖。
顾长渊靠坐在唯一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边,因长途跋涉和伤势,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呼吸急促,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乌玄站在不远处,仿佛与这片污秽绝望格格不入。他看着顾家几人开始默默清理那片小小的栖身之地,沙哑地开口:“地方带到了,老夫的承诺已完成一半。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婉身上,带着不言而喻的提醒——他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苏婉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顾长渊却先一步冷冷道:“不送。”
乌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没再多言,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棚户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乌玄的离开,并未让苏婉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心上。他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
眼下,生存是第一要务。
李四和张大主动承担起清理废墟的任务,用能找到的一切——破木板、碎石块、枯草——试图将那半面墙和椽子搭成一个能勉强称之为“窝”的遮蔽所。顾霆也强打精神帮忙。
苏婉则扶着顾长渊,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和林氏一起,用破布蘸着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点清水,仔细擦拭着他胸前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灵泉水虽然神奇,但在这恶劣的环境下,伤口的护理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这里的规矩,找到获取食物和水的途径。”顾长渊忍着疼痛,声音低哑地对苏婉和顾霆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放犯,“还有……小心这里的人。”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在这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为了生存,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稍显整齐、但眼神同样精明的中年男人踱步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正在忙碌的顾家几人,尤其是在看到苏婉和林氏身上虽然破烂但料子尚可的衣物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市侩的圆滑,“我是丙字区的管事,姓王。看你们拖家带口,还有伤号,初来乍到,怕是连今晚的吃食都还没着落吧?”
顾霆站起身,拱了拱手(尽管戴着枷锁动作别扭):“王管事,我等初来,还请指点。”
王管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指点嘛,好说。营地里每日有定量的麸皮饼和稀粥发放,但就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想吃饱,得自己想办法。要么,去工地上多卖力气,超额完成定额,或许能多得半块饼子;要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婉和林氏,“就得看你们有没有别的‘门路’了。”
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让苏婉和林氏都感到一阵恶心。
顾长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管事似乎也察觉到了顾长渊不好惹,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看你们这伤号,怕是短期内上不了工。这样吧,我手里还有点私藏的伤药和干净吃食,可以‘借’给你们应急,不过嘛……利息可不低。”
这就是赤裸裸的盘剥了。
顾霆脸色难看,正要拒绝,苏婉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多谢王管事好意,我们暂时还能应付。”
王管事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不识好歹!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说完,悻悻地转身走了。
赶走了王管事,气氛更加凝重。食物、水、药品、安全的居所……所有生存必需的资源都极度匮乏。前路,似乎比荒野更加艰难。
苏婉看着脸色苍白的顾长渊,又看了看愁容满面的公婆和惊恐的幼弟,深吸了一口气。
灰雁营是樊笼,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荒野的绝对危险。而她的空间,就是在这樊笼中,唯一不为人知的希望火种。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秘地利用它。
夜幕降临,北疆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入他们勉强搭起的窝棚。一家人挤在角落里,靠着彼此微薄的体温取暖。外面传来其他流放犯的咳嗽声、哭泣声和隐约的争吵声,构成了一幅绝望的底层图景。
顾长渊在苏婉的坚持下,又喝下了一些混有灵泉水的水。他靠在苏婉身侧,因伤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苏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试图给他一点暖意。
顾长渊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
黑暗中,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我们会活下去的。”苏婉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应: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在这绝望的流放之地,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命运早已紧密相连。
而乌玄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和营地里无处不在的生存危机,都预示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