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的苏醒,如同一剂强心针,让这支濒临绝望的队伍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尽管他伤势沉重,连坐起都需人搀扶,说话也极其费力,但那重新睁开的、锐利而清醒的眸子,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林氏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擦拭额角的虚汗。顾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开始与苏醒过来的儿子低声商议着眼下的处境。
苏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但另一重压力随之而来——乌玄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秘密暴露的危机。她不敢再轻易动用空间,只能更加谨慎地利用每次“寻找”食物和水的机会,少量多次地补充着灵泉水和必要的物资。
乌玄对此似乎视而不见,依旧扮演着他引路人的角色。他指点着李四和张大辨识一些北疆特有的、勉强可食用的耐寒植物根茎,甚至教他们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沙鼠之类的小型动物。他的知识渊博得令人心惊,对这片苦寒之地的了解,远超常人。
休整了一日后,顾长渊的状况在灵泉水持续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持续昏迷,能够保持清醒,甚至能勉强在搀扶下走几步。这惊人的恢复力让众人在庆幸之余,也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苏婉,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乌玄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底深处,那抹算计的光芒愈发清晰。
“不能再耽搁了。”这一日清晨,乌玄望着北方那片愈发清晰、却也显得更加荒凉的灰黄色大地,沙哑开口,“他的伤需要更安稳的环境和药物治疗,一直露宿荒野,伤口极易恶化。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流放营地。”
流放营地!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那意味着官府的管辖,意味着更严酷的劳役和监视,但也意味着……相对固定的居所和可能存在的、最基础的医疗保障。
顾长渊靠在石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决断。他看向乌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有劳乌老带路。只是……抵达营地之前,乌老是否该告知,你需要的那‘答案’,究竟想如何获取?”
这是他苏醒后,第一次正面提及那个悬而未决的交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乌玄身上。
乌玄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顾长渊,最终落在苏婉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了然。
“放心,老夫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他沙哑地笑了笑,“抵达营地,安顿下来之后,老夫自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私下问这丫头几个问题。只要她如实回答,老夫立刻离开,绝不再纠缠。”
“私下?”顾长渊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如刀,“不可能。”
“小子,”乌玄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以为到了流放营地,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抱成团?戴罪之身,自有管束。老夫有的是办法单独见到她。与其到时候闹得难看,不如现在说定。”
他的话戳中了残酷的现实。一旦进入官方管辖的流放地,他们很可能被分开安置,人身自由会受到极大限制。
苏婉感受到顾长渊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底翻涌的怒意,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迎上乌玄的目光:“好,我答应你。抵达营地,安顿之后,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也必须保证,你的问题不会危害我和我的家人,并且,得到答案后,你需立刻离开。”
“丫头爽快。”乌玄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协议。
顾长渊还想说什么,苏婉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先安全抵达营地,稳住伤势,才是首要任务。至于乌玄的问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协议既成,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途相对平缓,但北疆的荒凉和严酷也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戈壁与荒原,植被稀疏,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尚且能忍受,一到夜晚,寒气便深入骨髓。
顾长渊的伤势成了最大的拖累。每一次挪动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甚至拒绝了他人的背负,只肯让人搀扶。苏婉知道他是在维持自己作为主心骨的尊严和体力,心中酸涩,却也只能默默支持,将更多的灵泉水混入他的饮食中。
三日后,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杂乱、由土坯和乱石垒成的建筑群轮廓,几杆破烂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轮廓。
“到了。”乌玄停下脚步,指着那片建筑,“那就是你们的目的地,灰雁营。”
灰雁营。名字带着一股死寂和苍凉。
希望与绝望,在此刻交织。
而苏婉知道,对她而言,抵达营地,意味着另一场与乌玄的、关乎她最大秘密的“审讯”,即将开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顾长渊的手。
顾长渊回握住她,尽管虚弱,力道却异常坚定。他侧过头,看着苏婉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郑重地说:
“别怕。无论他问什么,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