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婉僵硬地维持着那个抬手欲取的姿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篝火的光芒在乌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将他眼底那抹洞悉一切的精芒映照得如同鬼火。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违背常理的、水流的凭空出现!或者说,他至少察觉到了那瞬间不自然的能量波动和她动作的异常!
怎么办?否认?狡辩?在这样一个深不可测、显然对“异常”有所了解的人面前,任何苍白的掩饰都只会显得可笑而危险。
苏婉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猛地想起乌玄之前提到的“星陨”、“异客”,想起他索要的关于“来处”的答案……他早就怀疑了!此刻,不过是抓住了确凿的证据!
就在苏婉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准备迎接最坏后果的瞬间,乌玄却并没有进一步逼迫。他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竟缓缓移开了,重新落回昏迷的顾长渊身上。
“这小子,命倒是硬。”他沙哑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的闲聊,“这伤势,换作常人,早就该死透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婉听:“看来,你用的‘水’和‘药’,很是不凡。”
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心照不宣的点破。
苏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半分,但警惕却提到了最高。她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用一种同样审视的目光回望着乌玄。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乌玄似乎对她的沉默并不意外,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意味的弧度。他不再看她,转身踱回之前的位置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里:
“照顾好他吧。到了北疆,麻烦……才真正开始。”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苏婉知道,那只是表象。乌玄没有当场发难,不代表他放弃了探究。他只是将摊牌的时间,推迟到了“抵达北疆之后”,推迟到了他拿到那个“答案”的时候。
这更像是一种……狩猎者的耐心。
苏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她重新坐回顾长渊身边,看着他依旧昏迷但却平稳了许多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秘密,因为这个男人,而暴露在了更大的危险之下。值得吗?
【值得。】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回答。如果没有灵泉水,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温度。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探查伤势,而是寻求一种……支撑。
后半夜在极度的心神煎熬中度过。天光再次亮起时,顾长渊依旧没有醒来,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呼吸也平稳有力了许多。灵泉水正在持续发挥着作用。
乌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指挥着李四和张大去更远处寻找水源和食物。顾霆和林氏守着顾长渊,愁眉不展,既为儿子的伤势担忧,也为渺茫的前途恐惧。
苏婉趁着无人注意,再次悄悄给顾长渊喂了些灵泉水。她必须尽快让他恢复意识,只有他醒过来,她才能更有底气面对乌玄和未知的北疆。
将近午时,李四和张大带回了一些苦涩难咽的草根和一小皮囊浑浊的积水。众人分食了草根,就着冷水勉强果腹。
就在众人默默进食时,一直昏迷的顾长渊,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渊儿!”林氏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呼唤。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顾长渊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起初是一片茫然的涣散,适应了光线后,才缓缓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苏婉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疲惫的脸。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听不清。
苏婉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一点混有灵泉水的水。
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喉咙,顾长渊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不少。他动了动,立刻牵扯到胸口的伤,剧烈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暴起,闷哼一声,但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目光却迅速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苏婉身上,带着询问。
“我们……暂时安全了。”苏婉读懂了他的眼神,低声解释道,“你受伤很重,别乱动。”
顾长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她是否无恙,然后才缓缓移开,看向一旁的父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当他看到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乌玄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乌玄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也睁开了眼,与他对视。
空气中,再次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顾长渊重伤未愈,苏婉秘密暴露,前路是凶险未卜的北疆流放地,身边还跟着一个意图不明的神秘引路人。
短暂的喘息之后,更严峻的挑战,已然迫在眉睫。
顾长渊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苏婉依旧冰凉的手指。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