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营的第一个夜晚，漫长而煎熬。北疆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那勉强遮蔽的窝棚，带走人体本就稀薄的热量。顾长渊因伤痛和高烧（伤口还是出现了感染迹象）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前狰狞的伤口，带来压抑的痛哼。苏婉几乎一夜未眠，不停地用浸了灵泉水（混在普通清水中）的布巾为他擦拭额头和身体，试图物理降温，心中焦灼万分。
天光微亮，营地便在一阵粗暴的锣声和兵丁的呵骂中苏醒。所有能动弹的流放犯，无论老弱，都必须前往指定的地点点卯，然后被驱赶着前往不同的工地——开垦冻土、挖掘沟渠、搬运石料……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繁重定额。
顾霆和李四、张大被分去了采石场。林氏本想留下照顾儿子，却被兵丁粗暴地驱赶去负责清洗全营地的秽物桶。顾长轩吓得哇哇大哭，被一个面冷心善的老妇人（同样是流放犯）悄悄拉到了身边照看。
窝棚里，只剩下重伤的顾长渊和必须留下照顾他的苏婉。
“丙字十七号窝棚！顾苏氏！”一个兵丁在棚外粗声粗气地喊道，“营规，伤者需有医官验看，确认无法劳作方可免役！巳时之前，带他去东边医棚查验！误了时辰，视为逃役，鞭刑二十！”
兵丁的脚步声远去。苏婉的心沉了下去。医官验看？顾长渊这伤势，任何有眼睛的医官都能看出无法劳作，但这查验过程本身，就是一道难关。她必须想办法让顾长渊撑到医棚，并且，不能让医官发现她使用了“异常”的药物。
她看着顾长渊因高烧而潮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咬了咬牙。必须再喂他喝一次灵泉水，至少先压下高烧！
她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清水混入大量灵泉水，小心地扶起顾长渊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顾长渊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
“我……能走。”他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他知道查验的必要性，更知道苏婉一个人无法将他弄到医棚。
苏婉看着他强撑的模样，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将顾长渊胸前的伤口再次紧紧包扎，尽量减少移动带来的痛苦和撕裂风险。然后，她用自己的肩膀，奋力撑起他大半边身体的重量。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顾长渊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苏婉瘦弱的肩膀上，沉重的枷锁更是增加了巨大的负担。苏婉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尘土从脸颊滑落。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从丙字区到东边的医棚，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沿途是其他流放犯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以及兵丁不耐烦的催促。
医棚同样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腐烂伤口混合的怪味。一个胡子拉碴、眼袋浮肿的中年医官正打着哈欠，不耐烦地给排队的流放犯进行着敷衍的检查。
轮到顾长渊时，医官只是掀开他伤口上包扎的布条看了一眼那狰狞的血洞和周围的红肿，便厌恶地皱了皱眉，挥挥手：“重伤，免役半月！下一个！”他甚至没有询问伤势来源，更没有提供任何药物或治疗。
这就是流放营的“医疗保障”。
苏婉心中悲凉，却也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免除了劳役。
她再次艰难地搀扶起顾长渊，一步步挪回那个冰冷的窝棚。将他安顿好后，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息。
生存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来。免役只是暂时的，食物、水、御寒的衣物、以及顾长渊后续治疗所需的药材……所有这些，都需要她去想办法。
她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几块之前偷偷从空间转移出来的、最小单位的银角子（末世前收集的零碎物品之一）。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出来的、可以交换的“硬通货”，但必须极其谨慎地使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林氏拖着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异味的身躯回来，一进窝棚便瘫倒在地，默默垂泪。顾霆和李四、张大也从采石场归来，个个手上磨出了血泡，脸色灰败，带回来的只有每人小半块能硌掉牙的麸皮饼和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这就是他们一天劳作的全部所得。
一家人沉默地分食着这少得可怜的食物。顾长渊只勉强喝了几口稀粥便再也吃不下去。苏婉将自己那份麸皮饼掰了一大半，悄悄塞给了明显没吃饱的顾长轩。
看着家人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深切的绝望，苏婉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趁着天色将暗未暗，营地人员走动相对频繁的时候，苏婉用一块破布包住头脸，遮住大半容貌，揣着一小块最小的银角子，悄悄溜出了窝棚。
她记得白天去医棚的路上，路过一片相对“繁华”的区域，那里有一些流放犯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的小集市。
集市肮脏而混乱，人们交换着一切能交换的东西——一小撮盐、一块风干的肉、几根缝衣针、甚至是一把还算结实的旧锄头。每个人都眼神警惕，交易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
苏婉压低身影，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正在用粗糙的麻线缝补破旧皮袄的老妇人。
“婆婆，”苏婉压低声音，将那一小块银角子飞快地塞进老妇人手里，“我想换点东西。”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银角子时猛地亮了一下，她迅速将银子攥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问：“丫头，你想换什么？”
“伤药，最好是消炎止血的。还有，一点干净的布，和……能吃的东西，什么都行。”苏婉快速说道。
老妇人打量了一下苏婉，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丙字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沉默地从身后一个破旧的背篓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粗糙的止血草药粉），一小卷相对干净的旧布，还有两个干硬发黑、但确实是粮食做的窝窝头。
“只能换这些。”老妇人将东西塞给苏婉，“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苏婉接过东西，心中稍定。虽然换到的东西不多，但至少是第一步。她将东西小心藏好，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老妇人脚边几株被随意丢弃的、干枯的植物根茎吸引。
那根茎……她认识！在末世植物图鉴上见过，叫“地胆草”，有很好的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对外伤感染尤为有效！只是这北疆的品种似乎更加干瘪，药性可能稍差，但绝对比那粗糙的草药粉好！
“婆婆，这个……能给我吗？”苏婉指着那几株地胆草根。
老妇人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是挖来当柴火的，没什么用，你要就拿去。”
苏婉如获至宝，连忙将地胆草根也捡起来收好。
返回窝棚的路上，她的心依旧沉重，但手中那点微薄的收获，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小却坚定的火苗。
她或许无法立刻改变这绝望的处境，但她会一点点地，用自己的方式和秘密，为这个家，凿开一道生存的缝隙。
回到窝棚，她将窝窝头分给眼巴巴的顾长轩和林氏，然后立刻开始处理那几株地胆草根。她将其捣碎，混合着换来的草药粉和珍贵的灵泉水，调制成新的药膏，为顾长渊仔细地更换了伤药。
当那带着清凉草药气息和微弱灵力波动的药膏覆盖在伤口上时，顾长渊因高烧和疼痛而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向在昏暗光线下忙碌的苏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由李四寻来的、极其微弱的）油灯光芒，复杂难明。
苏婉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正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用那仅剩的银角子，换取更多生存所需的物资。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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