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远处柴房传来的每一声咳嗽，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提醒着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没人再能安心休息，恐惧在沉默中发酵。
苏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她不是圣母，在末世见过太多生死，但如此近距离地、被动地等待一场可能发生的、针对病人的“清理”，依然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灵泉水……能治时疫吗？】她忍不住想，意识沉入空间，看着那口氤氲着雾气的泉眼。【或许可以增强免疫力，但那个老头明显已经病入膏肓……而且，我该怎么拿出来？用什么理由？救了他们，万一暴露了自己，又会给顾家带来什么？】
她的内心充满了挣扎。救，风险巨大，且未必成功；不救，良知难安。
顾长渊就坐在她身侧不远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涛汹涌。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在犹豫，想救人。】顾长渊的心声冷静地分析着，【妇人之仁……但，这份心意……】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更清楚现实的残酷。他低沉的声音在苏婉耳边响起，只有两人能听清：“别想太多，我们自身难保。”
苏婉猛地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眸子。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衙役压低的、却充满戾气的商议声：
“……不能留了，就是个祸害！”
“没错，万一传开，咱们都得交代在这荒山野岭！”
“……后山有个废弃的矿坑，扔下去……干净……”
声音断断续续，但那冰冷的杀意却穿透门板，清晰地传递进来。
苏婉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他们真的要动手！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身旁的顾长渊呼吸一滞，显然也听到了。顾霆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里面寒光一闪。林氏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将顾长轩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听到这些。
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感笼罩了顾家几人。
苏婉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猛地闭上眼，不再去看顾长渊，也不再去看庙门。她将意识完全沉入空间，疯狂地扫视着里面的物资。
药品！她记得有抗生素！虽然不多，而且很多是末世生产的，包装奇特，但……也许可以拆出来，混在别的东西里？
不行，太冒险了。而且，她根本不了解这个时代的“肺痨”对应的是哪种细菌感染，抗生素未必对症，甚至可能加速死亡。
那……灵泉水呢？这是她最大、也最可能不引人怀疑的依仗。
【如果……如果只是给他们一点水呢？】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假装是夜里去溪边取水，不小心‘多’取了一些，‘不小心’放在了他们柴房附近？】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这依然有风险，但比直接拿出药品要隐蔽得多。灵泉水即便不能治愈，或许也能缓解痛苦，增强他们一丝抵抗力，争取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看向顾长渊，用眼神传递着她的意图。
顾长渊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眉头瞬间拧紧。
【胡闹！】他的心声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反对，【引火烧身！】
苏婉固执地看着他，无声地坚持。她知道这很蠢，很不理智，但她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听着那些人被如同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
【一点水……只是一点水……】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就当是积德，为我们自己，为轩儿积德……】
顾长渊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执拗的光芒，那光芒与他记忆中京城贵女们的娇柔或怯懦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却又莫名撼动人心的力量。他想起了她拿出肉包子时对轩儿的怜惜，想起了她昨夜挥刃救他时的果决……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最终，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他的心声带着一丝无奈和警告传入她耳中：
【子时后，我陪你。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苏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鼻尖。他……竟然同意了？还愿意陪她冒险？
夜色渐深，破庙内鼾声渐起，但更多的是压抑的呼吸和无法安眠的辗转。
当时近子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柴房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咳嗽时，顾长渊轻轻碰了碰苏婉的胳膊。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庙。顾长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衙役们休息的方向。苏婉则按照计划，快步走向白日里注意到的那条小溪。
她迅速用带着的水囊灌满了溪水，同时，意念一动，将空间里大量的灵泉水混入其中，直到水囊变得沉甸甸。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折返，来到那间破败的柴房附近。
隔着破烂的墙壁，她能听到里面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
她没有靠近，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水囊，轻轻放在了柴房外一个显眼却又不易被衙役第一时间发现的石墩后面。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与等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顾长渊汇合。两人没有交流，迅速而无声地退回破庙，重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苏婉的心脏还在狂跳，她不知道那囊水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喝下，又能不能起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作用。
她只知道，她做了自己能做的，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顾长渊坐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尚未平息的紧张。在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和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睡吧。】他的心声简单而有力，【明日……再说。】
苏婉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第一次觉得，在这冰冷绝望的流放路上，似乎……并非全然孤独。
而柴房外石墩后的那个水囊，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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