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破庙内并不安宁。
或许是心理作用，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痒，呼吸不畅。远处柴房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睡眠变得支离破碎。
苏婉更是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交替出现末世丧尸狰狞的面孔和那柴房老头枯槁绝望的眼神。她几次惊醒，都能感受到身侧顾长渊警惕而清醒的气息，以及他覆在她手背上，始终未曾移开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手。
这无声的守护，让她在寒冷的夜里有了一丝依靠。
天光微熹，庙外传来了响动。
是衙役们起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暴躁。很快，脚步声朝着柴房的方向而去。
破庙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顾长渊的手指。
“妈的，还没死透？”一个衙役粗鲁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柴房门被粗暴踢开的声音，以及几声虚弱的惊叫和哀求。
“官爷……行行好……给点水……”是那个妇人颤抖的声音。
“水？哼！阎王爷那儿喝去吧！”衙役的声音充满厌恶，“还能动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上路！那个老不死的……”
话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是另一个衙役略显诧异的声音：“咦？这老家伙……气色好像比昨晚强点？还有这水囊……哪儿来的？”
苏婉的心猛地一缩！他们发现了！
顾长渊的手指瞬间收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着“冷静”的讯号。
“捡……捡的……官爷，是小的昨天在溪边捡的……”那妇人急忙辩解，声音带着讨好和恐惧。
“哼！算你们走运！”衙役似乎懒得深究一个水囊的来源，厉声喝道，“能走就赶紧跟上！别磨蹭！至于这个……”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冰冷的残忍，“扔这儿自生自灭吧！我们走！”
没有预想中的立刻处决，但“扔下自生自灭”在这荒山野岭，与死刑无异。
叫骂声、催促声、以及那妇人和其他几个流放犯被驱赶着离开的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那边，只剩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如同风中残烛。
破庙内的众人，包括衙役，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个巨大的瘟神。
顾家几人也被催促着上路。经过柴房时，苏婉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
破败的柴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那干瘦老头蜷缩在角落稻草堆里的模糊轮廓，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个水囊，被随意地扔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地上。
【他喝了水……】苏婉心里默默想着，【灵泉水起效了，所以他看起来‘强了点’，才没被立刻……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救不了他，最多，只是延缓了他片刻的生命，或许，让他最后的路，少一丝干渴的痛苦。
顾长渊察觉到她目光的停留，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队伍再次启程，将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破庙和里面唯一的生命遗弃在身后。
走出很远，苏婉仍忍不住回头望去。破庙在晨曦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寂静地立在荒原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不知道那老头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半天。
但她知道，那个装满灵泉水的水囊，是她在这冷酷的流放路上，为自己残存的良知，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也是极其微弱的抗争。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官道上，却驱不散苏婉心头的阴霾。
顾长渊走在她身侧，沉默良久，忽然，一道清晰的心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已尽力。问心无愧便好。】
苏婉怔了怔，抬头看向他冷硬的侧脸。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总是紧抿的薄唇，似乎也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弧度。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因为镣铐而无法牵在一起，却几乎并行的手，心中那沉重的压抑，似乎被这简短的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前路依然漫漫，生死未卜。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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