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翻了个身,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陆沉州家的卧室,他的床上,他的枕头上。她猛地坐起来,睡衣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她赶紧拽上去。
客厅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她闻到煎蛋的味道,还有烤面包的香气。
沈知夏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卷起来的裤腿放下去,袖子又卷了一遍,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之后,才推开卧室的门。
陆沉州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正在煎蛋。灶台上摆着两片已经烤好的面包,一杯牛奶,还有一小碟草莓酱。他听到声音,转过头。“醒了?去洗漱,牙刷和毛巾在卫生间,新的。”
沈知夏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没拆封的牙刷,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旁边还有一杯温水。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嘴唇的颜色总算恢复了一些。她漱了口,洗了脸,用手指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客厅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煎蛋、烤面包、草莓酱、牛奶,还有一碗白粥。“粥是昨天晚上剩的米饭煮的,可能不太稠。”陆沉州把粥推到她面前。
沈知夏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很烫,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度刚好。“好喝。”
“那就多喝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沈知夏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队。”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那幅画?”
陆沉州的筷子停了一下。
客厅的角落里挂着一幅画,不大,大概A3的尺寸。画的是夜晚的海,深蓝色的海水上泛着银白色的月光,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一颗星星,孤零零地亮着。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画的右下角有她的签名——一个很小的“夏”字,签名的日期是一年前的秋天。
那是她大二时候的作品,画了一个星期,是她自己很满意的一幅。后来被一个画廊收走了,她不知道买家是谁,也没问。现在它挂在这里,挂在陆沉州家的客厅里,和他妈妈编的靠垫、电视柜上的合影、茶几上那盆绿萝放在一起。
“去年秋天。”陆沉州低下头,继续喝粥,“在画廊看到的。”
“你为什么买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好看。”
沈知夏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忽然想起那幅画的名字——《孤星渡夜》。她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一颗星星。那个人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你仔细看的时候,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背影。
她当时为什么画这幅画?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沉州,不认识林野,不认识专案组的任何人。她只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夜。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觉得孤独。画完之后她好了,那种孤独被留在了画布上。
现在那幅画挂在他的墙上。
“陆队。”
“嗯。”
“你一个人住,挂一幅夜晚的海,不会觉得太冷了吗?”
陆沉州抬起头,看着她。“不冷。”他说,“那幅画里有一颗星星。有星星的夜晚,不冷。”
沈知夏的手指在粥碗上收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但粥已经快喝完了,碗底只剩一点米汤。她看着那点米汤,想起自己画那幅画时的样子——凌晨三点,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黑的,她调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深到几乎像黑色。然后她在画面最高的地方点了一笔白色。很小的一笔。那是星星。
她不知道谁会买这幅画。她以为会是一个喜欢海的人,或者一个喜欢夜晚的人。没想到是陆沉州。一个怕冷的人,买了一幅夜晚的海。他说有星星的夜晚不冷。他是在说画,还是在说自己?
“陆队。”
“嗯。”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沙发有点短。”
沈知夏笑了。“你个子太高了。”
“嗯。”
她放下粥碗,犹豫了一会儿。“陆队,昨天的事——谢谢你。接我回来,给我煮面,买东西……还有画。”
“不用谢。”
“但我想说。”她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
陆沉州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像深海里的光,你看不到它,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吃饱了吗?”他问。
“吃饱了。”
“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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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知夏到了江辰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了,笑着跟她打招呼。“沈小姐,江总在开会,可能要等一会儿。您先去他办公室坐坐?”
“好。”
江辰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大书桌,一台电脑,一排书架,一张沙发。书架上摆着化学专业书籍和几本小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她画室里那盆很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一个相框上。
沈知夏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相框。
是她给江辰画的那幅肖像。画里的他坐在画室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画画,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表情专注而安静。她没有把五官画得很精确,但每一个人看到这幅画,都会知道画的是谁。她用了一种很复杂的黑色画他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加了深褐和深蓝,像深海的颜色。
他裱起来了。很精致的木质相框,背面还贴着一个标签,写着画的名字和日期。名字叫《光》。她当时没有给这幅画起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沈知夏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走到书架前。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有机化学、分析化学、药物化学、高等有机合成……都是很专业的书,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在一本《高等有机化学》旁边停了一下。那本书比其他的书突出了一点,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的时候没放好。她把那本书抽出来,书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书放回去,继续看其他的书架。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公司项目的资料——检测试纸的研发进度、市场分析报告、融资计划书。她翻了翻,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东西。电脑的屏幕是黑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抽屉是锁着的。她拉了一下,没拉开。
她站在书桌前,环顾整个办公室。书架、书桌、电脑、绿萝、相框——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件东西都干净整洁,一丝不苟。就像他的实验室,就像他的家,就像他这个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没有任何破绽。
沈知夏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陆沉州说过的话——“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罪犯都高明。”高明的罪犯不会留下破绽。他会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你什么都查不到。但他的办公室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正常使用的办公室。
一个正常人的办公室,应该有一些随手放的东西——没来得及归档的文件,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随手记的便签纸。但江辰的办公室里没有这些。所有文件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文件夹里,桌上没有任何杂物,连笔都插在笔筒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在藏什么?
“知夏?”门开了,江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等很久了吧?会议拖了半个小时。”
“没有。刚到一会儿。”沈知夏从书桌前走开,坐到沙发上,“你忙完了?”
“忙完了。饿了吧?我订了位子,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
“好啊。”
江辰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沈知夏注意到他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只是一瞬间,但她看到了。然后他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走吧。”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沈知夏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星夜》。梵高的星空,旋转的星星,燃烧的柏树。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画出了世界上最美的星空。你以为他疯了,但他看到的星星比任何人都亮。”
“江学长。”
“嗯?”
“你办公室那幅画,为什么叫《光》?”
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你裱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画的是光。你画我的时候,用的颜色都是暖的——头发的金色,衣服的白色,皮肤的暖棕色。你把所有的光都放在了我身上。所以叫《光》。”
沈知夏看着他。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那种她熟悉的光——温暖的真挚的让人想要相信的光。
“你喜欢那幅画吗?”她问。
“非常喜欢。”他说,“那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沈知夏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江辰——并排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看起来像朋友,像很好的朋友。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藏东西。那个锁着的抽屉里,一定有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辰侧身让她先出去,手轻轻地挡在电梯门边,怕门夹到她。
“知夏。”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沈知夏抬起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她笑了笑,“没事。吃饭吧。”
两个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月的滨城,天很高很蓝,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
沈知夏走在江辰旁边,脑子里想着两件事。一件是陆沉州家客厅里挂着的那幅画——《孤星渡夜》。那幅画里的星星,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来画那一笔白色。很小的一笔,但她调了很多遍。太白了像灯泡,不够白又看不到。最后她调出了一种带着微蓝的白,像很远很远的星光。陆沉州看到了那颗星星。他说有星星的夜晚不冷。
另一件是江辰办公室里那个锁着的抽屉。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一个正常的公司老板,不需要把抽屉锁起来。
“到了。”江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家很小的日料店,门面朴素,挂着暖帘。江辰掀开暖帘,让她先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低声聊天。他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质的桌面上。
“想吃什么?”江辰把菜单递给她。
“你点吧。我不太会点日料。”
江辰点了几个菜——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味噌汤、芥末章鱼。点完之后,他看着沈知夏。“你昨晚真的只是做了噩梦?”
沈知夏看着他。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实验。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你那个抽屉里锁着什么?你的办公室为什么那么干净?你在藏什么?但她没有。她笑了笑。“真的。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菜上来了,他帮她夹了一块三文鱼。“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确实瘦了。”他顿了顿,“知夏,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沈知夏看着碗里的三文鱼。“我知道。谢谢你,江学长。”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江辰的手上。他的手很稳,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和陆沉州不一样。陆沉州拿筷子的时候手指收得很紧,像握着什么怕丢掉的东西。江辰拿筷子的时候手指很放松,一切都尽在掌握。
“江学长。”
“嗯?”
“你办公室那个抽屉,锁着的那个——里面是什么?”
江辰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他笑了。“一些私人的东西。合同啊,印章啊,还有一些——不太方便给别人看的东西。”
沈知夏点了点头。“理解。”
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鳗鱼饭。鳗鱼烤得很好,酱汁甜咸适中,但她吃不太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在转着那一个瞬间——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她看到了。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被问到锁着的抽屉时,不会停顿。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谢谢招待,很好吃。”
“下次再来。这家店还有其他菜不错。”
“好。”
江辰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日料店。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下午三四点的光变成了暖金色,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像被点亮了一样。
“我送你回去。”江辰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下午还有会吧?”
“推了。”
“别推。我自己回去,真的。”
江辰犹豫了一下。“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知夏站在路边等车。一辆出租车过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江辰还站在日料店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一个是陆沉州家的客厅——小,旧,但温暖。墙上的《孤星渡夜》,茶几上的绿萝,电视柜上的合影。一个是江辰的办公室——大,新,冷。锁着的抽屉,整齐的文件,没有破绽的桌面。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她只知道,她需要找到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