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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夜话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没案子,出去走走?我知道个地方,山里有条野路,风景好,人少。”周锐第一个响应:“去去去!我都快憋死了!”苏晴发了一个 hiking 的表情包。江叙回了一个字:“行。”沈知夏问:“能带画具吗?”赵刚说:“带,风景好,画两张。”陆沉州没有回复。周锐在群里@他:“陆队,别装死。”过了五分钟,陆沉州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是周六早上出发的。赵刚开了一辆七座SUV,周锐坐副驾驶,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苏晴和沈知夏坐在中间,江叙坐在最后面,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陆沉州开车跟在后面,说是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出发。

“陆队不来?”沈知夏问。

“说下午到。”赵刚打着方向盘,“他最近忙,让他多睡会儿。”

周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知夏,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点失眠。”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沈知夏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她没有说实话。昨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江辰办公室那个锁着的抽屉。梦里她找到了钥匙,打开了抽屉,里面是一幅画——她画的那幅《光》。但画里的江辰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她吓醒了,再也睡不着。

山在滨城北边,开车两个半小时。赵刚说的那条野路确实很美,沿着山脊线走,一边是陡峭的山谷,一边是层叠的树林。十月的树叶开始变色,绿的、黄的、红的,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知夏,这地方适合画画吧?”赵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适合。颜色太丰富了。”

“那你画。我们搭帐篷,你画画,各干各的。”

苏晴走在沈知夏旁边,背上背着个大包,里面装着晚上要用的食材和炊具。“知夏,你最近跟江辰走得很近?”

沈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苏晴斟酌着用词,“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热心,专业,对人也好。”

苏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就好。”

周锐在前面喊:“快点快点!到山顶了!风景太好了!”

几个人加快了脚步。山顶是一片平地,几棵松树,一片草地,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山脚下的水库。赵刚选了个背风的地方,指挥大家搭帐篷。苏晴负责做饭,江叙捡柴火,周锐负责——捣乱。

“周锐,你把那个帐篷杆递给我。”赵刚喊。

“哪个?”

“就你脚底下那个。”

“这个?”周锐弯腰捡起来,举着转了一圈。

“对,递过来。”

周锐递过去的时候,被地上的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帐篷上,刚撑起来的帐篷哗啦一声倒了。赵刚深吸一口气,苏晴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沈知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开速写本,画远处的山。陆沉州是下午两点到的。他背着一个小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从山路上走上来的时候,沈知夏正在画最后一棵树。

“画完了?”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速写本。

“差不多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哥发了定位。”

“开得快。”

“路上车少。”

沈知夏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帐篷已经搭好了,你的在那边。”她指了指最边上那顶深绿色的帐篷。

陆沉州看了一眼。“谁搭的?”

“周锐。赵哥指导的。”

“……结实吗?”

“应该结实吧。赵哥检查了两遍。”

陆沉州把包放进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在喊吃饭了。晚餐很丰盛,苏晴带了便携炉和锅,煮了一大锅火锅。周锐从包里掏出了好几盒肉卷和丸子,赵刚贡献了自己腌的萝卜干,江叙默默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了一瓶红酒。

“江叙!你居然带了酒!”周锐眼睛亮了。

“助眠。”江叙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

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卷在汤里翻滚,香气四溢。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好久没有这样了。”苏晴捧着杯子,看着火苗,“上次一起出来,还是去年春天。”

“去年是去海边。”赵刚往锅里加了一盘丸子,“林野那次非要游泳,结果下水就抽筋,被周锐捞上来的。”

周锐笑了。“他那个泳姿,狗刨都比他好看。”

沈知夏也跟着笑了。她坐在陆沉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陆队,你那次没去。”赵刚说。

“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周锐翻了个白眼,“这次能把你拽出来,不容易。”

“赵哥说了好几次。”

“所以你是给我们赵哥面子?”周锐挤眉弄眼地看了看沈知夏,又看了看陆沉州,“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苏晴踢了周锐一脚。“吃肉。堵上你的嘴。”

火锅吃到一半,话题慢慢转到了工作上。赵刚说起他年轻时办过的一个案子,跟了好几年,最后在一个小县城把人抓到了。“那是我办过的最久的案子,三年。抓到人的那天,我在审讯室里坐了一夜,就看着他,什么都不问。”

“为什么不问?”沈知夏问。

“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他跑了三年,累了。我需要做的就是等他开口。”赵刚喝了一口酒,“当警察久了,你会发现,等比问管用。”

江叙难得地分享了一个故事。“有一次,一具无名尸体,没有任何线索。我在解剖台前站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准备放弃的时候,发现他牙齿里嵌着一小片塑料。顺着那片塑料,查到了他的职业、身份、最后出现的地点。案子破了。”

“那片塑料是什么?”苏晴问。

“钓鱼线的包装袋碎片。他是个渔夫,被人推下海的。”

篝火烧得旺了一些,木柴噼啪作响。沈知夏抱着膝盖,听他们说话,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平时在警局里各忙各的,说话都带着工作腔。但在这里,在山里,在篝火旁边,他们变成了另外一群人——会笑,会闹,会讲故事,会喝多了酒说胡话。

“知夏,”周锐忽然喊她,“你来说一个。你见过最离谱的案子是什么?”

沈知夏想了想。“孙雅那个案子。她绑了她爸爸,差点杀了姜月。”

“那个案子确实离谱。”赵刚点头,“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一个人干了那么多事。”

“她不觉得那是犯罪。”沈知夏说,“她觉得她在替天行道。她妈妈被撞死了,凶手逍遥法外,法律保护不了她,她就自己来。”

“你怎么看?”江叙问。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她错了。但我理解她为什么错。”

“理解不代表认同。”陆沉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淡,是一种经过了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甸甸的确定。

“我知道。”她说,“你教过我的。”

陆沉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夜渐深了,苏晴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赵刚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早点睡,明天早上看日出。”大家各自回了帐篷。沈知夏钻进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很久没有睡着。

旁边帐篷里传来周锐的呼噜声,另一边的帐篷里,苏晴在轻声翻书。再过去一点,是陆沉州的帐篷。他没有打呼噜,也没有翻身的声响,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知夏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的帐篷壁。隔着两层帐篷布,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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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沈知夏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是苏晴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的。她猛地坐起来,钻出帐篷。天刚蒙蒙亮,山间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高。苏晴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松树下面,脸色煞白,捂着嘴,手指着树下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赵刚从帐篷里冲出来,周锐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外套。

“那边……有个人……”苏晴的声音在发抖。

赵刚快步走过去,拨开松树的枝叶。沈知夏跟在他后面,心跳加速。树下躺着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姿势很奇怪——不是睡着的样子,身体扭曲着,脸朝下,一只手压在胸口下面,另一只手伸向旁边。

赵刚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他站起来,表情变得很凝重。“死了。”

周锐骂了一声。“不是说没案子吗?”

赵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栏——没有服务。“谁有信号?”

江叙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山区,信号覆盖不到。”

“得下山报警。”赵刚说,“这里归哪个辖区?”

“滨北分局。”陆沉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帐篷旁边,已经穿好了外套,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他走过来,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一眼死者的姿势和衣着。

“死了大概多久?”他问江叙。

江叙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的僵硬程度和皮肤颜色。“十到十二个小时。昨晚八九点钟左右。”

“那时候我们在吃饭。”周锐说。

陆沉州站起来,环顾四周。雾气很重,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他们的营地在山顶的平地上,这棵松树在营地边缘,离最近的帐篷不到二十米。

“赵哥,你下山报警。周锐,你留在营地,保护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苏晴,你清点一下我们所有人,看有没有人昨晚离开过营地。”

“你觉得是谋杀?”沈知夏问。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死者压在胸口下面的那只手。手心里攥着一片布——黑色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布片拨到一边,没有用手碰。

“如果是意外死亡,他不会攥着这片布。”陆沉州站起来,“等法医来了再看。”

赵刚已经背上了包。“我下山,最快两个小时能到有信号的地方。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

“注意安全。”陆沉州说。

赵刚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雾气里。

剩下的几个人站在松树旁边,谁都没有说话。雾气在山间流动,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沈知夏站在陆沉州旁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知夏,”陆沉州忽然说,“你回帐篷待着。”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看着她,目光很重,“你是证人。在警察来之前,不要靠近现场。”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帐篷。她坐在睡袋上,拉开帐篷的拉链,看着外面。周锐站在松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苏晴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脸色还是白的。江叙蹲在尸体旁边,用手机在拍照——虽然没信号,但照片可以留着。

陆沉州站在雾气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在灰色的雾气中显得很清晰,像一棵树,不会动,不会倒。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气散了一些。沈知夏看到死者身上的冲锋衣是名牌的,登山鞋也是专业的,旁边还散落着一个登山包,包口开着,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些——水壶、能量棒、地图、头灯。

“他是有经验的登山者。”江叙说,“装备很专业。”

“一个人?”周锐问。

“看起来是。包里只有一个水壶,一个头灯,食物也只是一人份。”

“那他是自己来的,还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那片黑色的布上。它被陆沉州用树枝拨到了一边,躺在松针上面,在灰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一块普通的布,可能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但如果是撕下来的,那件衣服的主人一定很用力——因为布片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拉扯的痕迹。

她在脑子里画那件衣服。黑色的,什么面料?冲锋衣?卫衣?裤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片布不属于这个死者。他穿着灰色的冲锋衣,深蓝色的登山裤,没有黑色。

所以这片布,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在昨晚八九点钟,在这棵松树下,跟他在一起的人。

雾气又浓了一些,把那片布遮住了。沈知夏放下帐篷的拉链,缩回睡袋里。山里的早晨很冷,她的手指冰凉,心跳很快。

两个小时。赵刚说两个小时就能到有信号的地方。然后警察会来,法医会来,现场会被封锁,他们会做笔录,然后下山,然后这个案子会变成专案组的又一个卷宗。

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不会那么简单。那个人的姿势,手心里的布片,散落的登山包,没有信号的山区,十个小时前还在篝火旁边讲故事的他们——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她看不懂的画。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画出那幅画。灰色的雾气,黑色的布片,扭曲的身体,沉默的松树。画面上缺一个人。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他在哪里?

他可能已经下山了。可能还在山里。可能——正在看着他们。

沈知夏睁开眼睛,帐篷外面,陆沉州还站在那里。雾气在他身边流动,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她看着他,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他在那里。只要他在那里,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