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滨城开始降温了。
沈知夏上午没课,在家烤了一盘曲奇饼干。这是她跟苏晴学的,练了好几次,终于烤出了像样的成品。她把饼干装进两个袋子里,一袋带去警局,一袋留着明天给江辰。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一把伞。
专案组的大办公室里,赵刚在看卷宗,周锐在擦他那把折叠刀,苏晴在整理档案。看到沈知夏进来,周锐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
“知夏!你是不是带吃的了?我闻到了!”
沈知夏笑着把饼干袋放在桌上。“刚烤的,还热着。曲奇,苏晴姐教的。”
周锐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复杂。“知夏,你跟苏晴姐学的,为什么比苏晴姐做的还好吃?”苏晴瞪了他一眼,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表情同样变得复杂。“确实比我做的好吃。”
赵刚戴上老花镜,拿了一块,慢慢地嚼着。“嗯,好吃。比我老婆做的好吃。这话你别告诉她。”
沈知夏笑了。“你们喜欢就好。陆队呢?”
“在里间。”苏晴朝里面努了努嘴,“开电话会议呢,禁毒委那边的。估计还得一会儿。”
“那我不打扰他了。饼干帮我给他留几块。”
“放心。”苏晴拍拍她的手,“你去哪儿?”
沈知夏犹豫了一下。“出去走走。好久没出去了。”
苏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早点回来,看着要下雨了。”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警局出来,她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画室。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了公交车站。去陵园的车她坐过很多次,知道哪一班车最顺,哪一站下最近,哪条路最好走。三十分钟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慢慢变成郊区的田野和树木。
到陵园的时候,天更阴了,风也更大了。松柏被吹得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沈知夏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第三排,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林野的名字。
她蹲下来,把包里最后两块饼干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给你带的。我烤的,第一次烤成功的。周锐说好吃,赵哥也说好吃。你应该也会喜欢。”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在碑前的石台上坐下来。石头很凉,但她没有站起来。
“林野,我有话想跟你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最近经常去陆队家。他妈妈出院了,让我去吃饭。阿姨人很好,做饭很好吃。她记得我,记得你,记得过年我们去拜年的事。她说你话多,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坐在旁边听,插不上话。”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淡了。
“陆队也很好。他来看我上课,给我送桂花糕,帮我泡茶。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画得不好,比例不对,线条也不流畅。但他画出了我的感觉——老师说,画里的人在想一个人,不是悲伤,是想念。他画对了。我确实在想一个人。但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是昨天画画时留下的。
“我在想你。每天都在想。上课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你在的时候,想你跟我说过的话,想你说‘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没有回来。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停住了,深呼吸了一下,“但是最近,我想你的方式变了。以前想你的时候,心里很疼,像有一个洞,什么都填不满。现在想你的时候,心里还是疼,但那个洞小了一些。不是被填满了,是被——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陆队。他盖住了那个洞。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但他在那里,洞就小了一些。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会怎么想。但我想告诉你——我没有忘记你。永远不会。”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条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沈知夏坐在石碑旁边,靠着那块灰色的石头,闭上了眼睛。“你会生气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靠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空气里有了雨的味道。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石碑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暗了,那两块饼干还放在石台上,旁边是上次江辰放的那束已经枯萎的雏菊。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雨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是一瞬间倾盆而下,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沈知夏撑开伞,但风太大,伞被吹得翻了过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赶紧跑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把翻过去的伞重新撑好。但伞骨已经被风吹弯了一根,撑起来歪歪斜斜的,遮不住多少雨。
她的裙子湿了,贴在腿上,冷得她直发抖。然后她感觉到了——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坠痛。不,不要是今天。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希望那个感觉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不是。疼痛越来越明显,从隐隐的坠痛变成了钝钝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里拧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浅色的裙子上,已经有了几块深色的痕迹。她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遮住了那片痕迹。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屏幕上显示着“陆沉州”三个字。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急促。
“我……”她的牙齿在打战,“我在陵园。来看林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站在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挂了。
沈知夏靠在树上,把手机塞回包里。雨越下越大,她的伞已经完全撑不住了,索性收起来,站在树下任雨淋着。反正已经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弯下腰,双手按着肚子,深呼吸。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每次都是这样,忍一忍就好了。
但她今天好像忍不住了。疼痛像一波一波的潮水,从下往上涌,涌到胃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里。她蹲下来,蜷缩在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背上、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一道车灯的光从山下照上来,穿过雨幕,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石板路下面。车门开了,一个身影从车里冲出来,没有打伞,快步跑上来。
陆沉州。
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他蹲下来,看着她——她的嘴唇发白,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系在腰间的外套上,停了一瞬。
“能走吗?”他问。
沈知夏摇了摇头。不是不能走,是站不起来。腿是软的,肚子太疼了。
陆沉州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沈知夏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很暖。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在她的耳边响着。
她闭上眼睛。
陆沉州把她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关上门。他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暖风开到最大,座椅加热也打开了。沈知夏缩在座位上,裹着他的外套,浑身还在发抖。
“冷不冷?”他问。
“还好……”她的牙齿还在打战,“你衣服都湿了。”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出陵园,驶入主路。雨刷开到最大挡,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去医院?”他问。
“不用。”沈知夏的声音很小,“不是生病。是……生理期。肚子疼。”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沉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没有问更多。
“去我那儿。”他说,不是商量。
沈知夏没有力气争辩。“嗯。”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沈知夏缩在座位上,双手按着肚子,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呼吸越来越急促。陆沉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暖风又开大了一挡。
到了他家楼下,他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把她抱出来。沈知夏想说自己能走,但肚子太疼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三楼,没有电梯,他抱着她,一步都没有停。
进了门,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等一下。”他走进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和一整套睡衣出来——是他的,深蓝色的,很大。“先换上,湿衣服不能穿着。”他把浴巾和睡衣放在她旁边,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知夏慢慢地坐起来,脱掉湿透的外套和裙子,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他的睡衣。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她把袖子和裤腿卷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锅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陆沉州端着一杯红糖水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家里没有生姜了,先喝这个。”
沈知夏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烫,甜得刚好。红糖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些,小腹的疼痛也好像轻了一点。陆沉州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儿?”
“买东西。”他没有解释,转身出了门。
沈知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红糖水,慢慢地喝。客厅很小,但很温暖。暖风机开着,吹出热乎乎的风。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放着那张专案组的合影,林野站在最后一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沉州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的。他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好几盒卫生巾——不同品牌、不同长度的,日用、夜用、超长夜用,几乎把货架上的种类都拿了一盒。沈知夏看到他把袋子放在沙发旁边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疼的,是尴尬的。
“你买这么多……”
“不知道你用哪种。”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都买了,你自己挑。”
沈知夏低着头,从袋子里挑了一盒。“这个就行。谢谢。”
陆沉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沈知夏抱着那盒卫生巾和那套睡衣,飞快地跑进卫生间。换好之后出来,发现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茶几上多了一杯新的红糖水。陆沉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在喝。
“你衣服还是湿的。”沈知夏说。
“一会儿换。”
“现在换。会感冒的。”
陆沉州看了她一眼,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灰色的家居裤,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是湿的,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冷面领导了,像一个普通的、在家里照顾人的男人。
“还疼吗?”他问。
“好一些了。”
“吃东西了吗?”
“中午吃了。晚上还没。”
陆沉州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沈知夏听到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面条很细,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刚刚凝固,切开的时候流出了金黄色的液體。
沈知夏吃了一口,鼻子忽然酸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她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很好吃。”
陆沉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了她手边。
她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光了。肚子不疼了,身体也暖和了。她靠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眼皮越来越重。陆沉州把碗收了,从卧室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睡这儿。我去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睡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把枕头放好,又从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床单是新换的。去睡吧。”
沈知夏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扶着墙走进卧室,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陆沉州身上的味道一样。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声响——他在收拾厨房,他在关灯,他在沙发上躺下来。
她想起今天在林野墓前说的话。“我需要往前走一步了。”这一步,是不是就是现在?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地方很安全,这个人很安全。
“陆队。”她轻声喊了一声。
“嗯?”声音从客厅传来,闷闷的。
“谢谢你。”
“睡吧。”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沉州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想起今天在陵园看到她的时候——她蹲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嘴唇发白,浑身发抖。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闭上眼睛。不能想。她是林野的人。林野走的时候说,帮我照顾知夏。照顾。不是拥有。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的雨停了,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声。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她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的声音,呼吸声。
很久很久,他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