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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饭桌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周末,沈知夏在花店挑了半天的百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她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笑着说:“送长辈?粉色百合好,温柔,不张扬。白色太素了,粉色喜庆。”沈知夏想了想,买了粉色百合,又加了一束满天星。老板帮她包好,用了一根淡紫色的丝带。

陆沉州发来了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公安局不远。沈知夏坐公交车过去,下车后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告示。三楼,左手边,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陆沉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锅铲。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不像那个冷面领导,更像一个在家做饭的普通男人。“来了?进来。”

沈知夏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有几个手编的靠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电视柜上放着几张照片——陆沉州小时候的、一家三口的、还有一张是专案组的合影。她认出那张合影,是去年春天拍的,林野站在最后排,比了一个大大的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沉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妈放的。”他说,声音很轻。

“挺好的。”沈知夏说,“应该放。”

“知夏来了?”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阿姨好。”沈知夏把花递过去,“给您带的。百合。”

陆妈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真好看。我就喜欢百合,沉州跟你说的?”沈知夏看了陆沉州一眼,他正在厨房里低头翻着什么,耳朵尖又红了。“嗯,他说的。”

“这孩子,总算记着点事了。”陆妈妈笑着把花插进花瓶里,拉着沈知夏的手坐到沙发上,“你坐着,饭马上好。沉州,给知夏倒茶。”

陆沉州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兰花,茶水是淡绿色的,飘着几片茶叶。沈知夏捧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好喝。”

“沉州泡的。”陆妈妈说,“他爸爱喝茶,他从小就学会了。”

陆沉州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知夏坐在沙发上,和陆妈妈聊天。陆妈妈问她的画,问她的课,问她的论文。她一一回答,说画展结束了,课还挺多的,论文写了初稿还在改。陆妈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着说“好”。

“知夏,”陆妈妈忽然压低声音,“沉州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知夏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

“我就知道。”陆妈妈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以前林野在的时候,还能拉着他出去吃个饭、打个球。现在林野不在了,他就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连家都不怎么回。”

沈知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些。“我会跟他说。”

“你说他,他听。”陆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一个字都不提,是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才听老师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说了你担心,我自己能处理’。”

沈知夏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是啊。”陆妈妈看着她,目光温和,“但他对你不一样。”

沈知夏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的时候,语气不一样。”陆妈妈的声音很轻,“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我听得出来。”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阿姨——”

“不用跟我说什么。”陆妈妈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吃饭吧。”

午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陆妈妈自己腌的萝卜干。沈知夏吃了两碗饭,排骨吃了好几块,陆妈妈看着她吃,笑得眼睛都弯了。“多吃点,太瘦了。”

陆沉州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沈知夏夹一筷子菜。夹排骨的时候,他挑了一块最小的放在她碗里。陆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沈知夏要帮忙洗碗,被陆妈妈推出了厨房。“你跟沉州坐坐,让他送你回去。”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谁都没在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沈知夏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你妈妈人真好。”

“嗯。”

“你小时候的照片,很可爱。”

“……嗯。”

“你除了‘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陆沉州想了想。“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沈知夏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

陆沉州拿起她的茶杯,去厨房换了一杯热的。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在了她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知夏。”

“嗯?”

“你最近跟江辰走得很近。”

沈知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怎么了?”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注意安全。”

“你还在怀疑他?”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但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案发现场。

“我没有证据。”他说,“但我有感觉。林野也有。”

“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靠他太近。”

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陆队,”她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陆沉州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你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在他身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沈知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林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一个人去查,不让我参与。结果呢?”

陆沉州没有说话。

“我不会像他那样。”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一个人去冒险。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明白吗?”

陆沉州看着她,看了很久。

“明白。”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盘水果上。

“走吧,”陆沉州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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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江辰约沈知夏去他家吃饭。

“我妈从老家寄了些特产来,我一个人吃不完。”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来帮我消灭一点。”

沈知夏犹豫了一下。“好。”

江辰的家在滨城最好的小区之一,滨江公馆。电梯入户,一梯一户,门口放着一个鞋柜和一把换鞋凳。沈知夏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景,九月的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你家好大。”她说。

“租的。”江辰从厨房里探出头,“买不起,太贵了。坐,饭马上好。”

沈知夏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有化学专业的,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几艘船缓缓驶过,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

“好看吗?”江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好看。”沈知夏转过身,“你天天看江景,心情应该很好。”

“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他把菜放在桌上,“一个人住,晚上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知夏走过去,帮他把碗筷摆好。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蒸鲈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很精致。

“你做的?”

“嗯。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鲈鱼很嫩,蒸得恰到好处。沈知夏吃了两口,忍不住说:“你做饭比苏晴姐好吃。”

“千万别告诉她。”江辰笑着说,“她会追杀我的。”

沈知夏笑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轻松。江辰说起他在欧洲的事——瑞士的雪山很美,但太冷了;德国的香肠很好吃,但吃多了腻;法国的博物馆很多,但他没时间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你去的那个实验室,是做什么的?”

“毒品检测。”江辰夹了一块鱼肉,“他们在做一个很大的项目,研究新型毒品的人体代谢路径。我在那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你回来就开了公司?”

“对。想把那边的技术引进来,做适合国内市场的产品。”他顿了顿,“这个市场很大,但也很敏感。所以我现在不太方便跟警局那边走得太近——免得有人觉得我动机不纯。”

沈知夏看着他。“你觉得有人会这么想?”

“肯定会。”江辰笑了笑,“我舅舅的事,不会那么快被人忘记。所以我得做出成绩来,用事实说话。”

沈知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的角落。那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电脑和几摞文件。文件旁边有一个相框,背对着她,看不清照片的内容。

“那张照片——”她指了指。

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他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画笔。我妈拍的,拍得不太好,但我觉得很有意义。”

“我能看看吗?”

“当然。”

沈知夏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画架前面,侧脸,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往画布上落笔。画布上的内容看不清,但男人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的眉眼和江辰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江辰是温和的、可控的,照片里的男人是热烈的、投入的。

“你爸爸看起来很热爱画画。”

“非常热爱。”江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画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画。他说画画是他唯一能跟世界对话的方式。”

“那你呢?”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你跟世界对话的方式是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化学。”他说,“化学反应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你加入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

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深棕色的,很温暖,很真诚。

“但你上次画的那幅绿萝,”她说,“画得很好。你爸爸的天赋,你也有。”

江辰愣了一下。“你觉得我画得好?”

“好。但太准了。你控制得太紧了。”沈知夏把相框放回去,“你什么时候能放松下来,什么时候就能画出真正好的画。”

江辰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教我。”

“好。”

两个人站在书桌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沈知夏低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是空的,但里面夹着几张纸,纸张的边缘露出了一点——是英文的,抬头有一个标志,她没看清楚。

江辰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文件夹挪到了一摞书的下面。“走吧,汤凉了。”

沈知夏没有追问。她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红烧肉凉了一些,但还是很好吃。她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却在想那个文件夹——英文,标志,藏在书下面。他在藏什么?是公司的新项目资料,还是别的东西?

“知夏。”江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红烧肉怎么做。想学,以后做给——做给朋友吃。”

江辰笑了笑。“想学我教你。很简单的,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和料酒,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多试几次就好了。做饭跟画画一样,多练就行。”

沈知夏笑了。“你什么都往画画上联系。”

“跟你学的。”江辰给她盛了一碗汤,“你说过,画画和做饭一样,都需要手感。”

吃完饭,沈知夏帮忙收拾了碗筷。江辰要送她回去,她说不用,打车很方便。他坚持送到楼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上车。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他说。

“好。”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沈知夏从后视镜里看到江辰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一个是陆沉州家的客厅,小,旧,但温暖。茶几上的水果盘,电视柜上的合影,厨房里飘来的红烧鱼的香味。一个是江辰家的客厅,大,新,但冷。落地窗外的江景,书桌上被藏起来的文件夹,相框里那个拿着画笔的男人。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州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复:“在车上。刚从江辰家出来。”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去他家了?”

“嗯。他请我吃饭。”

“注意安全。”

只有四个字。但沈知夏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心疼。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或者空荡荡的家里,发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打字:“陆队,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沈知夏叹了口气。“你妈妈知道又要心疼了。”

“别告诉她。”

“那你答应我,明天好好吃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知夏看着这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彩色的河。她想起陆沉州家的客厅,想起那盆百合花,想起他给她夹排骨时挑的那块最小的。

她想起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下课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画她侧脸的样子,想起他说“想来看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