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一半,滨城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沈知夏这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除了专业课,还旁听了犯罪心理学和法医学基础。苏晴笑她说“你这是提前上警校”,她笑着说是“提前预习”。
江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是中午,在食堂门口等她,端着两杯咖啡。有时是下午,在画室门口接她,说要送她回宿舍。有时只是发一条消息,问她吃没吃饭。他的公司离滨城大学不远,开车十分钟,来得很勤,勤到沈知夏的室友都开始打趣——“知夏,你那个化学系的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知夏每次都说“我们是朋友”,但说多了,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
江辰对她好。好得没有破绽。记得她喜欢喝什么咖啡,记得她画画时习惯咬笔帽,记得她怕冷,入秋之后每次见面都会带一件外套——“拿着,晚上凉。”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让她觉得被冷落。就像一个精心调配的实验配方,每一种成分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但沈知夏的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江辰对她越好,那根弦绷得越紧。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条消息、每一个关切的眼神,都被她的大脑自动归档到两个文件夹里——一个叫“正常”,一个叫“异常”。大部分时候,“正常”文件夹塞得满满的,“异常”文件夹空空荡荡。但“异常”这个文件夹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为什么要有这个文件夹?
因为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一个被怀疑与贩毒集团有关联的人,会突然变成一个完美的、毫无保留的好人。她不相信一个人在墓前对一个死去的警察说“我会照顾好她”时,心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她不相信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只是关心。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她笑着接过他的咖啡,说“谢谢”。所以她披上他的外套,说“晚上是有点凉”。所以她在室友打趣的时候说“我们是朋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表演。她每天都在表演。
而陆沉州——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专案组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但琐事不断。赵刚在跟一个盗窃团伙的案子,周锐被借调到缉毒那边帮忙,苏晴在整理上半年的积案材料,江叙的法医中心接了批量毒检。陆沉州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告和文件。
但他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沈知夏在上《绘画心理学》的选修课。这是她这学期最喜欢的一门课,老师叫常鹤鸣,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公安部的画像师,画了三十多年的嫌疑人肖像。退休后到滨城大学开了这门课,教学生如何通过画作分析画者的心理状态。
“画像师画的是脸,”常鹤鸣在第一节课上说,“但脸是会骗人的。表情可以伪装,笑容可以训练,眼神可以躲避。但画不会。你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你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你以为你在画风景,其实你在画自己。”
沈知夏被这句话击中了。她每周都去,从不缺课。
课上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州的消息:“我在你教学楼门口。你下课了?”
她愣了一下,回复:“还有一节课。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她做的桂花糕。”
沈知夏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你进来吧。教学楼A座,三楼,305。这节课挺有意思的,你来听听。”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方便吗?”
“方便。老师人很好。”
过了五分钟,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陆沉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三十几个学生,大半是女生,都转头看着他。
常鹤鸣正在讲台上放一张幻灯片,看到门口的陆沉州,推了推老花镜。“这位同学,迟到了?进来坐吧。”
陆沉州犹豫了一秒,走了进来。沈知夏朝他招了招手,她旁边正好有一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脚边,动作很轻。
“什么东西?”沈知夏小声问。
“桂花糕。我妈做的。她说你上次去看她的时候瘦了,让我给你送吃的。”
“阿姨出院了?”
“上周出的。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沈知夏笑了笑,压低声音,“这节课特别有意思,你听听看。”
陆沉州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讲台。
常鹤鸣放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两幅画的并排对比。左边是一幅风景画,秋天的树林,金色的叶子铺满地面,画面很安静,但色调偏冷。右边也是一幅风景画,同样的树林,同样的角度,但色调偏暖,画面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这两幅画,是同一个人画的。”常鹤鸣说,“左边这幅画于去年十月,右边这幅画于今年三月。谁能告诉我,这半年的时间里,画者经历了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失恋了?左边的画很冷,有一种孤独感。右边的画有温度,有人的痕迹。”
“接近,但不准确。”常鹤鸣笑了笑,“左边这幅画的时候,画者的母亲刚刚被诊断出癌症。右边这幅画的时候,母亲的病情好转了,已经出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画不会说谎。”常鹤鸣指着那两幅画,“你们看左边的笔触——短促、凌乱、犹豫不决。这是一个内心不安的人。再看右边——笔触流畅、自信、有力。他的母亲病情好转之后,他的手稳了。”
沈知夏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常鹤鸣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侧脸,光线从左边打过来,一半亮一半暗。
“这幅画,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画的。他画的是他的母亲。”常鹤鸣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们从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注意眼睛。”常鹤鸣说,“画者把母亲的眼睛处理得非常亮,亮到几乎不真实。这说明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睛是发光的。但你们再看嘴角——微微向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抱歉。”
沈知夏的眼眶热了。她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赵小舟。在看守所里,用她送的铅笔和速写本,画下了他的母亲。
“这个孩子,”常鹤鸣的声音很轻,“他的母亲走了。他在画里跟母亲告别。他把她的眼睛画得很亮,因为他希望她在天上看着他的时候,是笑着的。他把她的嘴角画得微微向下,因为——他在替她道歉。他觉得母亲走的时候,心里一定在说对不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银杏叶的声音。
“所以,”常鹤鸣摘下老花镜,“你们问我怎么通过画分析一个人。我的答案是——不要分析,去看。看他的笔触,看他的颜色,看他画了什么,没画什么。他的画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但不敢说的秘密。”
沈知夏坐在座位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陆沉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的那幅画上——赵小舟画的母亲,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看了很久。
“这位同学,”常鹤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好像对这幅画很有感触。”
陆沉州抬起头。常鹤鸣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是学什么的?”
“公安。”陆沉州说。
“公安?”常鹤鸣笑了,“我以前也是公安。干了三十多年画像师。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州。”
“陆沉州……”常鹤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刚才看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那个孩子画这幅画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教室里安静了。
常鹤鸣看着他,目光变了——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练的目光,像一个人在辨认另一个人。
“你觉得他会抖?”
“会。”陆沉州说,“画母亲的眼睛的时候,一定会抖。”
常鹤鸣笑了。“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你画过画吗?”
“没有。”
“想试试吗?”
陆沉州没有说话。
常鹤鸣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走到他面前,放在他桌上。“画你对面的人。不用画得很像,画出你的感觉就行。”
陆沉州低头看着那张白纸。
沈知夏坐在他旁边,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对面的人——他画的是她。
陆沉州拿起铅笔。他的手很稳——那是多年拿枪和握笔写报告练出来的稳。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沈知夏不敢看他画的是什么,她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沉州放下铅笔。
“画完了?”常鹤鸣走过来。
“画完了。”
常鹤鸣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纸转过来,让全班同学看。
沈知夏抬起头,看到了那幅画。
画的是她的侧脸。线条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他确实没有画过画。但他抓住了某个东西。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她低着头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
画里的人没有笑。但她的嘴角有一种很淡的、向上的趋势——不是笑,是想要笑。
常鹤鸣把那幅画举了很久。
“这幅画,”他说,“有很多问题。比例不对,透视有问题,线条也不够流畅。”他放下画,看着陆沉州,“但它抓住了——情绪。这个女孩在想一个人。不是悲伤,是想念。带着温度的那种想念。”
沈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陆沉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确实没画过画。”常鹤鸣把画还给他,“但你有眼睛。你知道看什么。这是画像师最重要的天赋——不是会画画,是知道看哪里。”
陆沉州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常鹤鸣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他讲了一个小时的画像师工作经历——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嫌疑人肖像,有时候只有几句话,“眼睛有点小”“鼻子有点塌”“脸型偏方”,要从这几句话里画出一张脸。
“最难的不是技术,”他说,“是人心。目击者说的不一定准确,他可能记错了,可能看错了,可能因为害怕而夸大了某些特征。你要从他的描述里,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是他故意骗你,是人的记忆会骗人。”
“那怎么办?”一个学生问。
“等。”常鹤鸣说,“等他放松下来,等他不再害怕,等他自己想起真正看到的东西。画像师的工作,百分之五十是画画,百分之五十是等人。”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沈知夏慢慢地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陆沉州坐在旁边,等她。
“你画得很好。”沈知夏说。
“不好。比例不对。”
“但你看得很准。”
陆沉州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暗了。九月的傍晚很短,太阳一落山,天色就迅速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
“桂花糕。”陆沉州把保温袋递给她,“我妈说了,让你吃完给她发个消息,她好放心。”
沈知夏接过来,保温袋还是温热的。“阿姨身体真的好了?”
“好了。昨天还去公园走了两个小时。”
“那就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你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陆沉州顿了顿,“她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
沈知夏抬起头。
“她说了,你必须去。不去她就要自己来学校找你。”
沈知夏笑了。“好。我去。”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在地上。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沈知夏的头发上。陆沉州看到了,伸出手,轻轻地把叶子拿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掉了。”他把叶子举到她面前。
金黄色的银杏叶,小小的,像一把扇子。
沈知夏接过来,捏在手里。“谢谢。”
陆沉州把手插回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夏停下来。
“陆队。”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送桂花糕。”
“不只是因为这个。”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想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低。
沈知夏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
“你最近很忙?”她问。
“还好。”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陆沉州没有回答。
沈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速写本,翻开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给你的。”
陆沉州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画的是他——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在画画。她画的是他画画时的样子。线条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画得不好,”沈知夏说,“上课的时候偷偷画的,没敢让你发现。”
陆沉州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哪里好看?”
“都好看。”
沈知夏笑了。“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夸。”
“嗯。”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他画的她的侧脸放在一起。
“我上去了。”沈知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陆队,周末去你家吃饭,我买什么好?”
“人来了就行。”
“那不行。阿姨做饭给我吃,我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陆沉州想了想。“她喜欢花。百合。”
“好。那我买百合。”
“嗯。”
沈知夏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州还站在楼下,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到她回头,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动作,像是在说“上去吧”。
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厅里。
陆沉州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沈知夏低头记笔记的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留下来。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掏出那张她画的画,又看了一遍。路灯的光照在纸上,她的线条确实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常鹤鸣说的那句话——“这幅画抓住了情绪。这个女孩在想一个人。不是悲伤,是想念。”
他把画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他画的她放在一起。两张画,一张笨拙,一张轻盈,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校园的时候,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他不知道歌名,也没在听。
他在想,周末她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应该穿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想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