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滨城大学开学了。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回来,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快递站里的包裹堆成了小山。沈知夏在画室里收拾了一个暑假积攒的颜料和画布,准备迎接大四的最后一个学年。
消息是苏晴告诉她的。“江辰从国外回来了。听说辞了警察局技术顾问的职务,专心搞他的公司了。”
沈知夏正在洗画笔,手指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他出国了?”
“去了一个多月吧。好像是去欧洲参加一个什么学术会议,顺便考察了几个实验室。”苏晴的声音有些犹豫,“知夏,他回来之后找你了没有?”
“没有。”沈知夏关掉水龙头,把画笔沥干,“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苏晴顿了顿,“算了,没事。你自己注意点。”
电话挂了。沈知夏站在画室的洗手池前,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把画笔插进笔筒里,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江辰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但苏晴那个电话让她心里不太舒服。一个多月没有联系,突然回来了,辞了警局的职务,专心搞公司——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草稿,轮廓有了,但看不清细节。
下午两点,沈知夏从画室出来,经过化学实验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楼前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江辰实验室的招聘启事,招研究助理和实习生。海报上有他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表情认真,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夏转过身,江辰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他笑着看她,目光温和。
“你瘦了。”沈知夏说。
“欧洲的食物不太习惯。”江辰举起手里的咖啡,“还是回来喝得舒服。你忙吗?不忙的话一起走走。”
沈知夏看了看时间。“好。”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九月的梧桐树叶子还很绿,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
“听苏晴姐说你辞了警局的职务。”
“嗯。”江辰点了点头,“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专心做自己的事。警局那边的事情太多,实验室的课题都拖了好久了。”
“是因为上次的事吗?有人怀疑你——”
“不全是。”江辰打断她,语气很平静,“被怀疑是正常的。我舅舅的事,换了我也会怀疑。但我离开不是因为那个。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改变的。”
沈知夏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在警局这段时间,我看到了很多案子。有些破了,有些没破。有些破了也不能怎么样——坏人被抓了,好人也不会回来了。我就在想,我能做什么?我是一个化学家,不是警察。我能做的事情,也许不在警局里。”
“在你的实验室里?”
“对。”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在做一件事。一种新的毒品检测技术——不是针对毒品本身,是针对吸毒者的人体代谢物。通过分析头发或者指甲,就能判断一个人在半年内有没有接触过毒品。准确率比现有的技术高很多。”
“这个技术能做什么?”
“能帮助那些想戒毒的人。现在的检测技术只能测几天内的,很多人出了戒毒所就复吸,家里人不知道。如果有了这个技术,家人可以定期监测,及时发现,及时干预。”
沈知夏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画室里,当一个画家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颜色时,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这是个好事情。”她说。
“是吧。”江辰笑了笑,“所以我想专心做这个。警局那边的事,能帮的我会帮,但不想再当什么技术顾问了。浪费时间。”
“那你找我——”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段时间没联系你,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知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知夏,”他忽然说,“你去看过林野吗?”
“去过。上个月去的。”
“我想去看看他。你能陪我去吗?”
沈知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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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沈知夏和江辰并排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慢慢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和树木。车上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座位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带花了?”沈知夏看着他手里的白色雏菊。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就买了最常见的。”江辰低头看了看那束花,“我查过,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沈知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查过?”
“买花的时候顺便查的。”江辰笑了笑,“化学家的习惯,做什么都要查清楚。”
车子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陵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声。林野的墓在第三排,灰色的石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那行小字——“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
沈知夏在墓前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色雏菊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江辰也蹲下来,把他那束花放在旁边。
“林野,”沈知夏的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这次带了个人一起来,你认识的,江辰。江学长。”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江辰站在墓前,低头看着石碑。风吹过来,吹动了他手里的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野,”他说,声音很低,“对不起,来晚了。”
沉默。
“你在的时候,我们不算很熟。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你对我可能没什么好印象——一个搞化学的,舅舅还在搞毒品。换了我,我也会怀疑。”
风大了些,吹得松柏的枝条摇晃起来。
“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江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知夏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担心她。我会——我会照顾好她。”
沈知夏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包带。
江辰蹲下来,把花束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和沈知夏的那束并排摆在一起。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石碑上林野的名字。
“兄弟,走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沈知夏说:“你先下去等我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分辨不出的情绪。
“好。”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十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辰站在墓前,背对着她,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衬衫下摆,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石碑上,和林野的名字重叠在一起。
她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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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在墓前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石碑的底座上。他不抽烟——这包烟是在山下的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牌子,因为他记得林野抽的就是这种。
“你运气不好。”他对着石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查了那么多案子,最后栽在一个小角色手里。不值。”
风吹过来,把那根烟吹得滚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我知道。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但你查不到——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太急了。你急着找到答案,急着回去跟她求婚。你急,你就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不会急。”他低头看着石碑上林野的名字,“我等得起。”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很好。”他说,“以后会更好。”
他走了。石板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松柏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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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在陵园门口等了他大概二十分钟。
江辰出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他笑了笑,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回学校吃。”
“那送你回去。”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坐在后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车厢染成了橘红色。沈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没有说话。
“知夏,”江辰忽然说,“你现在有空吗?想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公司。”
沈知夏转过头。“新公司?”
“嗯。上个月注册的,就在滨城科技园。不大,但设备都是新的。我想让你看看——我在做的事情。”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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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科技园在城市的东边,离滨城大学不远。一栋六层的写字楼,江辰的公司租了三楼的一半。公司门口挂着一个很简单的牌子——“辰星生物科技”。
“名字是我起的。”江辰推开门,“辰是我的名字,星——”
“星是什么?”
“星星。晚上抬头能看到的那种。”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
公司不大,但很整洁。前台、会客区、几间办公室、一间实验室。实验室在走廊的尽头,玻璃墙,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
“这是你的实验室?”沈知夏站在玻璃墙前面。
“对。比学校的小一些,但够用了。”江辰刷了门禁卡,推开门,“进来看看。”
沈知夏走进去。实验室里有一种她熟悉的气味——不是化学试剂的味道,是一种更干净的、被过滤过的空气的味道。实验台上整齐地摆着试剂瓶和仪器,靠墙的位置有一台很大的设备,上面贴着“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标签。
“这台设备很贵吧?”
“一百多万。”江辰说,“贷款买的。所以现在得拼命工作了。”
沈知夏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剂瓶、记录本、电脑、文件柜——一切都井井有条,和他在学校实验室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在欧洲待了一个多月,就是忙这个公司的事?”
“一半是。”江辰靠在实验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半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在瑞士,关于新型毒品检测技术的。全世界最顶尖的专家都在,学到了很多东西。”
“你跟谁去的?”
“自己去的。”他顿了顿,“其实——我见了一个人。一个以前在瑞士工作的化学家,做毒品检测做了二十多年。我想请他来做公司的技术顾问。”
“他答应了?”
“还没有。他在考虑。”江辰笑了笑,“所以我得把公司做出点样子来,才能请得动他。”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的一台电脑上。屏幕是黑的,但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写着“项目资料-保密”的字样。
“那个——”她指了指。
“哦,那是检测技术的核心资料。”江辰走过去,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现在还不能给你看。等专利申请下来再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那个动作——把文件夹收进抽屉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
沈知夏没有追问。
“走吧,”江辰锁上抽屉,“带你看看会客区。我让人从意大利定了一套咖啡机,特别好用。”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沈知夏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她的画,是一幅印刷品——梵高的《星夜》。旋转的星空,扭曲的柏树,明亮的月亮和星星。
“你喜欢梵高?”她问。
“喜欢。”江辰说,“尤其是这幅。《星夜》是他在精神病院里画的。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知道。他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透过窗户看到的夜景。”
“对。”江辰站在那幅画前面,“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画出了世界上最美的星空。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为他疯了,但他看到的星星比任何人都亮。”
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星夜》上,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光——那种光,她在林野的眼睛里见过,在陆沉州的眼睛里也见过。是一种对某种东西的、近乎偏执的相信。
“江学长。”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江辰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决定。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一件好事。我不想你——像别人一样怀疑我。”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怀疑你。”她说。
“真的?”
“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救过我的命。你在做帮助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要怀疑你?”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到沈知夏的心揪了一下。
“谢谢你,知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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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辰坚持要送她回学校,沈知夏没有拒绝。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前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一小瓶香水,味道很淡。
车子驶出科技园,汇入主路的车流。沈知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彩色的河。
“知夏。”江辰忽然说。
“嗯?”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考警察。”
江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
江辰没有说话。
车子在滨城大学门口停下。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江学长。”
“嗯。”
“你今天去看林野,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江辰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哪些话?”
“你说你会照顾好我。”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认真的。”他说。
沈知夏看着他,看了几秒。
“谢谢。”她推开车门,“晚安,江学长。”
“晚安。”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往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辰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他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面,看不清表情。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校门之后,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她听到了发动机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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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厅里。
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不知道她在哪一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来的:
“她信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九月的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他不知道歌名,也没在听。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今天在墓前,他对林野说的那些话。
“你怀疑我。我知道。但你查不到。”
这句话是真的。
“我会照顾好她。”
这句话——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今天沈知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怀疑。她说了“谢谢”,说了“晚安”,说了“我没有怀疑你”。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在车位上停下来。他熄了火,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副驾驶上的手机,翻到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车门,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有些乱,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一个普通的、努力的、在做着好事的年轻人。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