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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的重量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赵国强是在第二天凌晨被抓获的。

他试图搭乘最早一班航班离开上海,但在虹桥机场的安检口被拦了下来。周锐带着两个民警在那里等他,看到他的时候,赵国强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

“赵国强,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对你依法刑事拘留。”周锐的声音在候机大厅里回荡,几个早起的旅客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赵国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前一天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肿的。但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低下头,把手伸了出来。

周锐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儿子已经什么都说了。”周锐说。

赵国强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说了”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最后那扇门。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他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

“我只是想帮她……”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太痛苦了……每天吃药,每天失眠,每天跟我说活着没意思……我只是想帮她……”

周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帮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帮她的方式,是让你十七岁的儿子去给她灌氰化物?”

赵国强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儿子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周锐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妈妈的脸。他会用一辈子去想,他为什么要听你的话。这就是你帮他的方式。”

赵国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锐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对身后的民警说:“带走。”

赵国强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民警架着他走出候机大厅,经过安检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安检员认出了他——一个小时前,她帮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登机牌,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表情很平静。

她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周锐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给陆沉州发了一条消息:“抓到了。”

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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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舟是在学校里被带走的。

赵刚和沈知夏一起去。他们没有开警车,没有穿制服,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赵刚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班主任把赵小舟从教室里叫出来的时候,他还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支笔。

“赵小舟,”赵刚蹲下来,跟他平视,“叔叔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小舟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知夏。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爸爸呢?”他问。

“你爸爸已经在局里了。”

赵小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跟班主任说一声吗?”

“可以。”

赵小舟转身走到班主任面前,鞠了一躬。“老师,对不起,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看着赵小舟,眼眶红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小舟,你——”

“没事的老师。”赵小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就是家里有点事。”

他转身走回赵刚面前,把手伸了出来。

赵刚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给他戴手铐。

“不用。”他说,“你跟着我走就行。”

赵小舟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正是课间操的时间。操场上有很多学生,有的在做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他们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上。

赵小舟走在赵刚和沈知夏中间,低着头,没有说话。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的一个同学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舟!你去哪儿?下节课是体育——”

同学的声音在看到赵刚和沈知夏的时候停住了。他看了看赵小舟的表情,笑容慢慢消失了。

“没事。”赵小舟说,“我请了假。你先去上课。”

同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直觉的、本能的、不需要解释的不安。

赵小舟上了车,坐在后排。沈知夏坐在他旁边,赵刚开车。

车子驶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赵小舟忽然说:“阿姨。”

沈知夏看着他。

“我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沈知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想起江叙说的话——“氰化物中毒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想起林晚那张灰白的、平静的、像在笑的脸。那不是笑,那是痛苦结束之后的空白。

“不疼。”她说。

赵小舟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骗我。”他说,“我知道很疼。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沈知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一个十七岁男孩的手,还带着圆珠笔的墨渍。

“但是,”赵小舟的声音在发抖,“如果她活着,每一天都很疼。吃药疼,失眠疼,画画画不出来的时候也疼。所以——所以也许这样更好。对吗?”

沈知夏看着他。他的眼泪在流,嘴角在抖,但他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原谅自己的答案。

她给不了。

“赵小舟,”她说,“你妈妈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什么?”

赵小舟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很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说她画不出来了。她说她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然后她说——”

他停住了,嘴唇在抖。

“她说什么?”

“她说,‘小舟,妈妈对不起你’。”

沈知夏的眼眶热了。

一个母亲,在被儿子灌下毒药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对不起你。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不是“你爸爸让你来的吗”,不是“救命”。

是对不起。

“她为什么道歉?”赵小舟的声音已经碎了,“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说了那句话,是我回去的,是我——”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他弯下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沈知夏坐在他旁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车子在沉默中驶向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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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赵国强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份他写给儿子的“遗书”——不是他自己的遗书,是他替林晚写的。苏晴在搜查他家的时候,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底稿。

“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陆沉州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前。”他说,“她停药之后,状态越来越差。每天晚上失眠,坐在客厅里发呆,一句话都不说。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怎么死比较不疼。”

“所以你帮她选了一种最疼的。”

赵国强抬起头,看着陆沉州的眼睛。

“氰化物是最快的。”他说,“几秒钟就失去意识了。比烧炭、比跳楼、比割腕——都快。”

“你试过?”

赵国强没有回答。

“你让儿子去执行,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是你自己去做,你下不了手。”

赵国强低下头。

“小舟……他比我勇敢。”

陆沉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勇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把这个叫勇敢?”

赵国强没有说话。

“你儿子今年十七岁。”陆沉州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他还有六十年的路要走。这六十年里,他每一天都会想起那天晚上。他每天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他每天都会想,如果他没有回去,妈妈是不是还活着。你把这叫什么?勇敢?”

赵国强的嘴唇在发抖。

“你以为你在帮她。”陆沉州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赵国强能听见,“你在帮你自己。你怕她留下遗书,怕她把你出轨的事写出来。你怕她活着,因为她的痛苦让你不舒服。你怕她的抑郁症,怕她的失眠,怕她的沉默——因为这些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赵国强猛地抬起头。

“不是——”他的声音在尖叫的边缘,“我是真的想帮她!她太痛苦了!你不懂,你不懂看着一个人慢慢死是什么感觉——”

“我懂。”陆沉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赵国强愣住了。

陆沉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我见过。”他说,“见过很多人慢慢死。有病死的,有老死的,有被人害死的。但没有一个人,应该在十七岁儿子的手里死。”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国强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我对不起小舟。”他说。

“你对不起的不是小舟。”陆沉州转身走向门口,“你对不起的是林晚。她到最后都在保护你——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没有留下任何对你不利的证据。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赵国强趴在桌上,哭得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一无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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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之后,沈知夏去了一趟看守所。

不是去看赵国强,是去看赵小舟。

赵小舟被关在未成年人的区域,单独一间。沈知夏到的时候,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赵小舟。”管教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沈知夏,愣了一下。

“阿姨。”

沈知夏坐在铁栅栏外面的椅子上。隔着栏杆,她看到赵小舟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很重。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

“我给你带了几本书。”沈知夏把一袋书从窗口递进去,“还有一些画具。你妈妈说你会画画。”

赵小舟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有几本素描教程,一盒铅笔,一个速写本。

“我画得不好。”他说。

“多画就好了。”沈知夏说,“画画不需要说话。你心里有什么,画出来就行。”

赵小舟把速写本翻开,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女人——线条很生涩,比例也不太对,但沈知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是林晚。画里的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很温暖。

“我凭记忆画的。”赵小舟说,“画得不像。”

“像的。”沈知夏说,“她的眼睛就是这样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赵小舟看着自己画的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

“嗯。”

“我以后还能画画吗?”

“为什么不能?”

“我怕我画不出来。每次拿起笔,就会想到那天晚上。”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画那天晚上。”她说,“画出来,它就走了。你不画,它会一直在。”

赵小舟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流过脸颊,滴在速写本上,滴在他画的妈妈的眼睛上。

“阿姨,谢谢你来看我。”

“我会再来的。”

沈知夏站起来,转身要走。

“阿姨。”赵小舟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妈妈说的那句对不起,”赵小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她不是对不起我。她是对不起她自己——她没有能陪我长大。”

沈知夏站在铁栅栏前面,看着他。

“她会陪你的。”她说,“在你的画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每一笔里。”

赵小舟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妈妈的笑脸。

“嗯。”他说。

沈知夏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阳光正好。八月的最后一天,天空蓝得发脆,万里无云。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州的消息:“案子结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她回复:“刚从看守所出来。去看赵小舟了。”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他怎么样?”

“不太好。但在画画。他画了他妈妈。”

“你教的?”

“嗯。画画能让人好受一点。”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沈知夏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字:“陆队,你以前说你在海边长大的。你会画画吗?”

“不会。”

“想学吗?”

很久没有回复。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想。”

一个字。

沈知夏看着这个字,站在八月的阳光里,笑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看守所的台阶。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得很慢,嘴角带着一点笑。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林晚灰白的脸,不是赵小舟的眼泪,不是赵国强崩溃的哭声——是陆沉州发的那个字。

想。

一个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说了想。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

但她知道,这个字,她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