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查询结果在下午三点出来了。她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时,手指微微发抖。
“赵国强去上海的机票是公司行政订的,酒店是携程订的,会议是提前安排好的。”她翻开第一页,“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赵国强有一个备用手机号,他老婆不知道。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在去上海之前的三天里,他跟一个号码频繁联系,平均每天五六个电话,最长的一个打了快一个小时。”
“谁的号码?”陆沉州问。
“一个叫孙悦的女人。”苏晴顿了顿,“赵国强的大学同学。现在也在上海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情妇?”周锐问。
“从聊天记录来看,是。”苏晴的声音很低,“他们好了大概一年了。聊天内容……”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太适合在这里念。”
“有没有提到林晚?”陆沉州问。
苏晴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截图上。
“有。周三晚上十一点,赵国强给林晚打了那个四十分钟的电话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给孙悦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十二分钟。”
“说了什么?”
“他说——”苏晴的声音有些涩,“他说‘她好像察觉了。今天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沈知夏站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然后呢?”
“孙悦说‘你别多想,她就是随便问问’。赵国强说‘不是随便问问,她的语气不对。你知道她有抑郁症,我怕她做什么傻事’。孙悦说‘那你回去看看她’。赵国强说‘明天还有一个会,开完我就回去’。”
“然后他就没有回去。”周锐的声音很冷,“因为等他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苏晴翻到下一页。“还有。周四凌晨两点——也就是林晚的死亡时间前后——赵国强的手机处于飞行模式,没有任何信号。凌晨四点半,他关闭飞行模式,给孙悦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苏晴把截图放大。
屏幕上只有几个字:“她走了。”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了。
不是“她怎么了”,不是“出事了”,不是“你快回来”——是“她走了”。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个人接到妻子死讯的时候,会说出这三个字吗?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要走。
除非——他等的就是这个。
“苏晴,”陆沉州的声音很平,“赵国强的手机飞行模式,是手动开启的,还是信号问题?”
“手动。”苏晴说,“手机型号不支持自动飞行模式。而且开启和关闭的时间点都很精准——刚好覆盖了林晚的死亡时间。”
“也就是说,他有意识地在那个时间段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对。”
陆沉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赵国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一行字:“飞行模式。‘她走了’。”
“赵小舟那边呢?”他转过头。
赵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刚从学校回来。赵小舟的室友说,周三晚上赵小舟确实在宿舍,十一点熄灯之后大家都在,没有人出去过。”
“确定?”
“确定。我问了三个室友,分开问的,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熄灯之后大家都睡了,没有人离开。”
“有没有可能他趁室友睡着之后离开?”
“不太可能。”赵刚翻开笔记本,“他们的宿舍在六楼,晚上有宿管查房。大门晚上十一点锁,早上六点才开。要出去只能从窗户——六楼,没有绳子,没有梯子,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太可能做到。”
陆沉州在白板上写下赵小舟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个“?”。
“但皮屑里有他的DNA。”周锐说,“如果他没去过现场,他的DNA怎么会出现在林晚的指甲缝里?”
“之前的接触。”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皮屑可以在指甲缝里保存很长时间,只要不洗手。如果林晚在死前几天跟赵小舟有过肢体接触,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是完全可能的。”
“也就是说,指甲缝里有赵小舟的DNA,不能证明他在案发现场。”
“不能。”江叙说,“我只能证明她死之前抓过他,但不能证明是什么时候抓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沈知夏站在白板前,看着三个名字,看着那些问号和圈圈,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国强——他有情妇,他在林晚死亡时间切断了通讯,他收到死讯时的反应异常冷静。但他有不在场证明,他在上海,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所有的线索都不指向赵小舟——他在学校,有室友证明,没有离开的可能。但他的DNA在林晚的指甲缝里,他对母亲说过那句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沈知夏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果赵国强不是亲自下手,而是让别人替他下手呢?”
安静。
“他有情妇。”沈知夏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很清晰,“他可以让情妇替他做。他也可以花钱雇人。他需要的不是自己出现在现场,而是在那个时间段里,让自己看起来离现场越远越好。”
“飞行模式。”陆沉州说。
“对。”沈知夏看着他,“他切断通讯,不是为了让自己消失,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机信号离现场更远。他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沉州转过身,看向苏晴。“查孙悦。周四凌晨她在哪里。有没有来过滨城。有没有跟赵国强以外的任何人联系过。”
“明白。”
“赵哥,你再去找赵小舟的室友。不是问他们赵小舟有没有出去,是问他们——有没有人让他们说谎。”
赵刚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在教那几个孩子做伪证?”
“十七岁的孩子,”陆沉州的声音很平,“如果有人告诉他,你帮我说这个谎,你妈妈就不用再受苦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知夏的手指在桌沿上收得更紧了。她想起赵小舟对母亲说的那句话——“你怎么不去死”。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愤怒中说出这句话。如果事后有人告诉他,妈妈确实很痛苦,也许让她走是一种解脱——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相信了,他会怎么做?
如果他做了,他会怎么活?
“我去。”赵刚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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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知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苏晴去查孙悦的行踪了,周锐去调赵国强的通话记录,陆沉州去找法医中心复核尸检报告。赵刚去了学校,还没有回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沈知夏坐在林野以前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林晚案的所有材料——照片、报告、通话记录、聊天截图。
她的目光落在赵国强发给孙悦的那条消息上。
“她走了。”
三个字。凌晨四点三十一分发送。
她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上海到滨城的航班时间。最早的航班是六点二十,落地滨城是七点五十。赵国强说他“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但“连夜”这个词,在他的时间线上,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
凌晨四点半,他关掉飞行模式,发了那条消息。然后他接到了谁的电话?是警方打来的,还是他打给警方的?
沈知夏翻到苏晴整理的通讯记录。凌晨四点三十一分,赵国强关闭飞行模式。四点三十二分,他拨打了一个号码——不是110,不是120,是一个滨城的座机号码。
她查了一下那个号码。
是林晚母亲家的电话。
他先打给了岳母。
一个男人,在妻子死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叫救护车,而是打电话给岳母。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妻子已经死了,他应该先确认她的情况。如果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沈知夏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次。
赵国强有情妇。林晚可能察觉了。周三晚上的电话里,她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说没有,但她不信。她说了“我知道了”。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可能意味着很多事。
赵国强害怕了。他怕她做傻事,怕她自杀,怕她留下遗书——遗书里可能会提到他出轨的事。所以他连夜安排了什么?
他不可能亲自回来。他在上海,有会议,有同事,有酒店监控。但他可以让人去看她——不,不是去看她,是去确认她“已经做了傻事”。
如果她还没死呢?
如果她只是怀疑,还没有决定去死呢?
沈知夏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江叙说的话——“氰化物中毒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一个抑郁症患者,在停药之后,状态不好的时候,有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样一个“干净”的自杀?写下工整的遗书,服下氰化物,然后在剧烈的抽搐和呕吐之后,把自己摆成安详的姿势?
不可能。
所以一定有人帮她完成了最后一步。
帮她写遗书的人,可能以为自己在帮她。以为让她解脱是一种慈悲。以为她在电话里说的“我知道了”是一种告别。
但也许,她说的“我知道了”,只是——我知道了你在外面有人了。
仅此而已。
沈知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州发了一条消息:
“陆队,我觉得赵国强可能没有亲自动手,但他一定知道是谁动的手。他在等。等那个人帮他做完,然后他再出现,扮演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
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沈知夏的心安了一些。
她知道他在查。他知道她在想。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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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赵刚从学校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进办公室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赵哥?”周锐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赵刚的样子,脚步停了。
赵刚沉默了很久。
“赵小舟的室友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周三晚上,赵小舟确实出去了。从窗户。”
“六楼的窗户?”周锐皱眉,“他怎么下去的?”
“用床单。他们把三条床单系在一起,从窗户放下去,刚好到二楼的平台。赵小舟从平台跳到旁边的排水管,顺着水管滑下去的。”
“他们?谁帮他?”
赵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三个室友。一起帮他。他们轮流看着窗户,帮他放风。他们说——赵小舟跟他们说,他妈妈病了,他要回去看她。他说他妈妈想见他最后一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们信了。”赵刚的声音很低,“几个十七岁的孩子,信了。他们帮他把床单系好,帮他把风,帮他打掩护。他们以为自己在帮一个孝顺的儿子去见病重的母亲。”
“赵小舟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沉州问。
“凌晨五点。从窗户爬回来的。”赵刚闭上眼睛,“他的室友说,他回来的时候浑身在发抖,手上好像有伤。他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爬楼的时候蹭的。然后就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正常。”
“他的室友没有怀疑?”
“怀疑了。但他们不敢问。”赵刚睁开眼睛,“一个室友跟我说,‘我们以为他只是回去看妈妈。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陆沉州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赵小舟现在在哪里?”
“在学校。正常上课。”赵刚说,“他还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先不要打草惊蛇。”陆沉州转过身,“苏晴,赵小舟的手机定位查了吗?”
“查了。”苏晴的声音很小,“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他的手机信号离开了学校。十一点五十分,信号出现在他家附近。凌晨四点,信号离开他家附近。五点,信号回到学校。”
“四个小时。”沈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回家了。在他妈妈死的时候,他就在家里。”
“而且,”苏晴翻到下一页,“赵小舟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周三晚上十点五十五分,他接了一个电话。来电号码是——赵国强的备用手机号。”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赵国强。在给林晚打了那个四十分钟的电话之后,在给孙悦打了那个三十二分钟的电话之前,他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十点五十五分。通话时长——三分钟。
三分钟,够说什么?
“你妈妈好像知道了。她状态不好。爸爸在外面回不去。你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你要跟她说说话。让她觉得有人在陪她。”
“如果她很难受,如果你觉得她太痛苦了——”
“爸爸相信你。你是大人了。”
这些话,沈知夏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陆沉州也在想同样的事。
“赵哥,”陆沉州的声音忽然响起,“赵小舟的室友,愿不愿意作证?”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愿意。他们说——他们觉得自己害了他。如果当时没有帮他,也许就不会……”
“不是他们的错。”陆沉州说,“让他们别自责。他们也是被利用的。”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去跟他们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陆队。”
“嗯。”
“赵小舟才十七岁。”
陆沉州没有说话。
赵刚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知夏和陆沉州。
沈知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照片。林晚的脸,灰白的、平静的、像在笑的脸。她想起墙上的那张一家三口照片,想起那句“早点回来”,想起赵小舟说的“你怎么不去死”。
一个丈夫,用三分钟的电话,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变成了一把刀。
一个儿子,握着这把刀,捅进了最不应该伤害的人的身体里。
而他以为自己在帮她。
“陆队。”沈知夏的声音很轻。
“嗯。”
“赵国强会怎么判?”
“教唆杀人。故意杀人。数罪并罚。”
“赵小舟呢?”
陆沉州沉默了很久。
“未成年。从犯。可能……十年左右。”
“他才十七岁。”
“嗯。”
沈知夏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林晚说的那句“早点回来”。她以为丈夫会回来。她以为儿子会回来。她以为那个家还在。
但回来的人,带着氰化物。
“知夏。”陆沉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只手没有用力,没有把她拉过来,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
“我没事。”她说。
陆沉州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这个案子,”他说,“你做得很好。”
沈知夏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深海里的光,你看不到它,但它在那里。
“不是我。”她说,“是江叙。是他发现了指甲缝里的皮屑。如果没有那个——”
“你发现了赵国强在说谎。”陆沉州说,“你发现了‘早点回来’不对。你发现了‘她走了’不对。你发现了——这是爱。扭曲的爱。”
沈知夏低下头。
“我不觉得这是爱。”她说。
“这是他认为的爱。”陆沉州的声音很轻,“有些人,把控制当成爱。有些人,把牺牲当成爱。赵国强——把利用当成爱。他利用儿子的爱,去杀死妻子。在他的逻辑里,这也是爱。一种——替他解决麻烦的爱。”
沈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他毁了两个人。”她说,“他毁了林晚。他毁了赵小舟。”
“他知道。”陆沉州说,“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沈知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陆队。”
“嗯。”
“你说,赵小舟以后会怎么样?”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用一辈子去想这件事。”他说,“想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回去。想他为什么要听爸爸的话。想他为什么要——”
他没有说下去。
沈知夏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