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出来了。
苏晴拿着报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沈知夏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犹豫。
“结果出来了?”陆沉州抬起头。
“出来了。”苏晴把报告放在他桌上,“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比对上了三个人。”
“三个人?”周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人指甲缝里能有三个人?”
“不是三份不同的皮屑。是一份皮屑,但里面混合了三个人的DNA。”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州翻开报告,目光扫过结论部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死者本人。死者的丈夫。死者的儿子。”
赵刚摘下老花镜,慢慢揉了揉眼睛。
“一家三口。”他说,“在她自己的指甲缝里。”
“这说明什么?”沈知夏站在白板旁边,声音有些发紧。
江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今天没有穿法医工作服,但还是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了专案组。
“说明她在死之前,有过挣扎。”江叙说,“她抓过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指甲缝里的皮屑是混合的,说明她的手指先后接触过不同的人,或者——有人按住她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在旁边。”
“你是说,她死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场?”周锐的声音变了。
“有这个可能。”江叙说,“但也不一定。皮屑可能是之前接触留下的。我需要更精确的时间分析,这个做不了。”
陆沉州合上报告,站起来。
“赵哥,死者的丈夫到了没有?”
“到了。在接待室。”赵刚说,“我让人先给他倒了杯水。”
“他什么反应?”
“哭。从进门就开始哭。说对不起老婆,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出差了。”赵刚顿了顿,“哭得很真。”
“哭得真不代表就是真的。”周锐说。
“我知道。”赵刚说,“所以我没有安慰他。”
陆沉州拿起报告,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锐,你跟我去接待室。赵哥,你去查他这几天的行程——航班、酒店、出租车、监控,所有的,一个细节都不要漏。苏晴,查他的通讯记录,重点查他跟谁联系过,尤其是案发当晚。江叙——”
“我去做皮屑的时间分析。虽然不一定能精确到小时,但至少能判断是死前还是死前多久。”
“好。知夏——”
沈知夏看着他。
“你留在这里。等苏晴的第一轮结果出来,你帮我整理时间线。”
“好。”
陆沉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周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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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面前的纸巾盒已经被抽空了大半。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满是泪痕的脸。
“赵国强?”陆沉州坐下来。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我老婆……她怎么会……”
“赵先生,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陆沉州的声音很平,“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赵国强想了想。“三天前。我出差之前。那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她当时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跟平时一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给我做了早饭,帮我收拾了行李,送我出门的时候还说‘早点回来’。”
“她有抑郁症病史,你知道吗?”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两年了。一直在吃药。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最近她的状态怎么样?”
“最近……不太好。”赵国强低下头,“上个月她把药停了。她说吃药让她觉得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画不出来。她是个画家,你知道吗?她以前画得很好,但生病之后就不画了。”
周锐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
“她有没有说过想死之类的话?”陆沉州问。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
“说过。”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过很多次。但我每次都跟她说,不要乱想,你会好起来的。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他开始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板上。
陆沉州看着他,没有打断。
“赵先生,”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陆沉州继续问,“你出差这几天的行程,能说一下吗?”
赵国强擦了擦脸。“我去了上海。谈一个项目。周二下午的飞机,周三和周四都在开会。昨天晚上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
“有人能证明吗?”
赵国强抬起头,看着陆沉州。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茫然的受伤。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发抖。
“这是例行程序。”陆沉州的表情没有变化,“每个人我们都会问。”
赵国强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报出了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他的同事、酒店的前台、出租车的司机——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都说得很清楚。
周锐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发给苏晴核实。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陆沉州站起来,“你儿子——赵小舟,最近跟你妻子关系怎么样?”
赵国强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小舟跟他妈妈关系一直很好。但他最近……青春期,有点叛逆。上个月跟他妈妈吵了一架,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赵国强没有回答。
“赵先生。”
“他说——”赵国强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你怎么不去死’。”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为什么吵?”陆沉州问。
“因为他妈妈不让他打游戏。他高三了,马上高考。他妈妈把他的手机收了,电脑也设了密码。他生气了,就……”赵国强闭上眼睛,“他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沉州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盒新的纸巾推到赵国强面前。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配合。后续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转身走出接待室。周锐跟在后面,关上门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你怎么不去死’。”周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一个儿子,对妈妈说这种话。”
“青春期。”陆沉州说。
“青春期会说这种话?”
“会。”陆沉州顿了顿,“但不代表说了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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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知夏在办公室里整理苏晴传来的时间线。
死者的名字叫林晚,三十九岁,职业画家。两年前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一直在服用抗抑郁药物。上个月自行停药,理由是“吃药让我画不出来”。
她的丈夫赵国强,四十三岁,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总监。周二下午飞上海,周三全天开会,周四上午还有一个会,下午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苏晴查到了他的航班信息、酒店入住记录、会议签到表——所有的行程都能对上。
他的手机通讯记录显示,周二到周四之间,他给妻子打了七个电话。七个电话,分布在三天里,每次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最后一个电话是周三晚上十一点,通话时长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一个出差在外的丈夫,在深夜跟抑郁症的妻子通了四十分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这通电话之后,她第二天凌晨就死了。
沈知夏把这条记录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赵小舟。
赵小舟,十七岁,高三,寄宿学校。苏晴查到了他的通话记录——周二到周四之间,他没有给母亲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他的手机定位显示,周三晚上他一直在学校宿舍,没有离开过。
一个对母亲说过“你怎么不去死”的儿子,在母亲死前的三天里,没有任何联系。
这正常吗?
也许正常。也许他只是还在生气。也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
也许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
沈知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叙说的话——“指甲缝里的皮屑是混合的。”
三个人的DNA。母亲、父亲、儿子。在她的指甲缝里。
如果是她自己服毒,她为什么要抓自己的脸?如果是别人灌她,她抓的是别人——但为什么指甲缝里有自己的皮屑?
沈知夏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她把三个人的名字写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在每个名字旁边写上了疑点。
赵国强:深夜四十分钟的电话。行程完美,但完美得有点刻意。
赵小舟:三天没有联系。说过“你怎么不去死”。案发当晚在学校,有室友证明。
林晚:抑郁症,停药。指甲缝里有三个人的DNA。
她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没有线。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一条线能把它们连起来。
她想起陆沉州说过的话——“先查。不要预设结论。”
但她现在连预设都没有。所有的线索都摆在那里,但它们不说话。
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沉州走进来,看到白板上的三角形,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
“你觉得是谁?”他问。
沈知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每个人都有疑点,但每个人都有可能不是。”
“那你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谁?”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赵小舟。”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她转过头看陆沉州,“一个儿子对妈妈说‘你怎么不去死’,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会后悔一辈子。如果他是凶手——他会用这句话来让自己相信,他做的是对的。”
陆沉州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在学校里。”沈知夏又说,“有室友证明。除非——他离开了宿舍,而室友在帮他撒谎。”
“可能。”
“也可能不是。”
“对。”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白板上的三角形照得发亮。三个名字,三个问号,一个没有答案的方程。
“陆队。”沈知夏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跟之前的那些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案子,我们知道恨在哪里。何芳的案子,恨在钱。苏小晚的案子,恨在控制。孙雅的案子,恨在背叛。但这个案子——”她看着白板上的三角形,“我不知道恨在哪里。如果是丈夫,他为什么要杀她?他有外遇吗?如果是儿子,他为什么要杀她?就因为收了手机说了那句话?”
“所以呢?”
“所以可能我们找错了方向。”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也许不是恨。也许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爱。”
陆沉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扭曲的爱。”沈知夏说,“一种让你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的爱。就像苏小晚的父母一样。他们不恨她,他们爱她。但那种爱,比恨更伤人。”
陆沉州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说,杀死林晚的人,可能是最爱她的人。”
“对。”沈知夏看着他,“一个觉得她太痛苦了、不想让她继续受苦的人。一个觉得‘帮她结束这一切’是一种慈悲的人。”
陆沉州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落在三个名字上。
“丈夫。”他说,“或者儿子。”
“或者两个人。”沈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白板上的光影变了。三角形上的三个名字,有一个被光照亮了——赵国强。
沈知夏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队,赵国强说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是出差那天早上。她说‘早点回来’。”
“嗯。”
“一个抑郁症患者,在停药之后,状态不好的时候,会对出门的丈夫说‘早点回来’吗?”
陆沉州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她已经决定要死了,她不会说‘早点回来’。她会说别的。她会说‘我爱你’,会说‘照顾好小舟’,会说‘对不起’。但她说的是‘早点回来’。”
“所以她没有打算死。”
“她没有打算死。”沈知夏重复了一遍,“至少那天早上,她没有。”
陆沉州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国强在说谎。”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夏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名字。
“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她说,“航班、酒店、会议、出租车——所有的都能对上。”
“完美的行程。”陆沉州转过身,“完美得有点刻意。”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查他。”陆沉州说,“不是查他的行程——是查他的行程是谁帮他安排的。酒店是谁订的,机票是谁买的,会议是谁组织的。”
“你是说,有人帮他做了这一切?”
“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想制造不在场证明,他需要帮手。”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知夏。”陆沉州叫住她。
她回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爱。”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你是对的。”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报告,继续看。
沈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三角形,还在转着那句“早点回来”,还在转着陆沉州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你是对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某种她分辨不出的情绪的语气。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