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连续三天都去了医院。
第一天带的是红枣糕,陆妈妈吃了两块,说比医院门口的店做得好。沈知夏没忍心告诉她,那就是医院门口那家店买的,只是她让老板把枣泥多加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带了一幅小画——水彩的,画的是窗台上的阳光。陆妈妈看了很久,说“这光画得真暖和”,然后把画放在了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
第三天,沈知夏到病房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百合。花瓶旁边是那幅水彩画,已经被装进了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里。
“苏晴早上送来的。”陆妈妈指着花瓶说,“那姑娘真细心,还帮我换了水。”
“苏晴姐来过?”
“早上来的。还有周锐、赵刚、江叙——你们专案组的人全来了。”陆妈妈笑着说,“周锐那孩子还给我表演了个魔术,把硬币变没了,结果掉进了我的粥碗里。”
沈知夏笑得弯了腰。“他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闹腾。”
“闹腾好啊,热闹。”陆妈妈拍了拍床沿,“坐。今天带了什么?”
“没带东西。今天给您做饭。”沈知夏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排骨粥,我自己熬的。”
陆妈妈眼睛亮了。“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画画的人,手比较巧。”
沈知夏把粥盛出来,陆妈妈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比沉州做的好吃多了。”
“陆队也会做饭?”
“会。但他做的饭,只能叫‘熟了’。味道嘛——”陆妈妈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沈知夏笑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陆妈妈喝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她也这样坐在病床边,看着一个人吃东西——但那个人是林野,他吃的是她做的便当,在医院走廊里,他出外勤的时候受了伤,不肯住院,坐在急诊科的椅子上啃她做的三明治。
她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不让它浮上来。
“知夏,”陆妈妈放下勺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沈知夏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从进门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粥熬得很好,但你盛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你不是一个会洒东西的人。”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桌面。确实有一小滩粥渍,她刚才居然没注意到。
“在想案子的事。”她老实地说。
“什么案子?”
“新的。昨天接的。很麻烦。”
陆妈妈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跟你陆队一样,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
沈知夏笑了笑,没有否认。
“去吧。”陆妈妈说,“粥我慢慢喝,碗我让护士帮忙洗。你去忙你的。”
“不急。我再陪您一会儿。”
“急。你这个年纪,时间最宝贵。”陆妈妈把保温袋递给她,“去。案子破了再来看我。”
沈知夏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那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去吧。”
沈知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妈妈端着粥碗,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陆沉州一点都不像——温暖的、明亮的、没有保留的。
她也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沉州的电话。
“你在医院?”
“刚出来。怎么了?”
“有案子。你现在过来,我把定位发给你。”
“好。”
电话挂了。沈知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滨江大学。
又是滨江大学。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排出脑海。
工作。先工作。
---
案发现场在滨江大学家属区的一栋老楼里。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早起的退休教师在远处围观,小声议论着什么。沈知夏弯腰钻过警戒线,一眼就看到了赵刚和周锐。赵刚站在楼道口抽烟,表情凝重;周锐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来了?”赵刚掐灭烟头,“陆队在楼上。”
“什么情况?”
赵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惋惜。
“你上去看了就知道。”
沈知夏上了楼。三楼,左手边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技术员。她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客厅——很干净,很整洁,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的水还是满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男人戴着眼镜,女人笑得很温柔,中间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表情有些腼腆。
然后是卧室的门。开着。
陆沉州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江叙蹲在里面,正在工作。
沈知夏走过去,目光越过陆沉州的肩膀,看到了卧室里的情景。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很安详,像是在睡觉。但她的脸色不对——不是活着的人会有的颜色,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被技术员用证物袋装好了,放在床头柜上。
沈知夏认出了她。墙上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死因?”陆沉州问。
江叙站起来,摘下手套。“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口腔有苦杏仁味,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特征。具体要等毒理检测。”
“自杀还是他杀?”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纸条。
“从现场来看,像是自杀。有遗书,有中毒特征,死者有抑郁症病史——苏晴查到了她的就诊记录。但有几个地方不对。”
“哪几个地方?”
“第一,遗书。”江叙指了指证物袋里的纸条,“遗书上的字迹鉴定还没有做,但我用肉眼对比了一下她留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笔迹看起来是一致的。问题是——遗书写得太好了。”
“太好了?”沈知夏忍不住问。
江叙看了她一眼。“一个要自杀的人,在死之前写遗书,字迹通常会有些异常——手抖、笔画变形、涂改痕迹。但这封遗书,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没有任何涂改。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也许她就是很平静呢?”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客厅里。
“有可能。”江叙说,“但平静地写遗书,跟平静地躺下来等死,是两回事。氰化物中毒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你看她的姿势——”他指了指床上的女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很安详。但一个氰化物中毒的人,在死之前会有剧烈的抽搐和呕吐。如果她是自己服毒的,不太可能保持这个姿势到死亡。”
“也就是说,”陆沉州的声音很平,“有人在她死后帮她摆了姿势。”
“有这个可能。”江叙说,“所以我现在不能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需要等毒理检测结果,还有胃内容物的分析。”
陆沉州点了点头,目光从床上移到墙上。那张家三口照片挂在卧室的墙上,正对着床。照片里的女人笑着,搂着儿子的肩膀,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家属通知了吗?”他问。
“丈夫在外地出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苏晴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儿子在寄宿学校,我们还没有通知。”
“先别通知。等丈夫回来再说。”
“明白。”
沈知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女人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知夏。”陆沉州叫她。
她回过神。
“你跟我去一趟学校。查她的就诊记录和人际关系。苏晴,你查她的财务状况和通讯记录。赵哥,你在这里等家属。周锐——”
“我去查她儿子。”周锐从楼下上来,“寄宿学校那边我去跑。”
“好。散了吧。”
众人各自散了。沈知夏跟在陆沉州后面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陆队。”
“嗯。”
“你觉得是她杀吗?”
陆沉州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但江叙说的那几个疑点,足够让我不把它当成自杀来处理。”
沈知夏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下走。
两个人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沈知夏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一个女人死在床上,姿势安详,遗书工整,枕头旁边放着写好的人生告别。看起来一切都那么体面,那么干净,那么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退场。
但如果这不是她自己策划的呢?
如果有人帮她策划了这一切,帮她写了遗书,帮她摆了姿势,帮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被整理好的遗物——
那这个人,一定离她很近。
近到能模仿她的笔迹。近到能知道她的抑郁症病史。近到能在她死后,平静地把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
沈知夏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陆沉州发动了车子,驶出家属区。
“陆队。”
“嗯。”
“江叙说的那个——遗书写得太好了。让我想起一个东西。”
“什么?”
“孙雅案。郑国强胸口上的字。”沈知夏说,“也是写得太好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不像是在激情状态下写的。”
陆沉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是说,这个案子的凶手,可能跟孙雅是同一种类型?”
“我不知道。”沈知夏说,“但那种‘冷静’的感觉,很像。”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先查。不要预设结论。”
“嗯。”
车子驶出滨江大学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沈知夏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灰白的、平静的、像在笑的脸。
她想起江叙说的一句话。“氰化物中毒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想死,为什么要选择一种最痛苦的方式?
如果她不想死,那又是谁,替她做了这个选择?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了晚上,转到了她在警局的食堂里机械地扒拉米饭的时候,转到了她坐在江叙的法医中心门口等报告的时候。
没有答案。
---
晚上九点,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很安静。
沈知夏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毒理检测的报告还没有出来。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个细碎的光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是温暖的,有些故事是悲伤的,有些故事——像今天这个——还没有被人读懂。
她闭上眼睛,试图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拼起来。
抑郁症。遗书。氰化物。工整的字迹。安详的姿势。出差在外的丈夫。寄宿学校的儿子。墙上的一家三口照片。
拼不起来。每一个碎片都摆在那里,但她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线。就像一幅画,所有的颜色都挤在调色板上,但她不知道应该先落哪一笔。
她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人体骨骼结构图。那是法医中心的标准配置,用来教学和参考的。头骨、脊柱、肋骨、盆骨、股骨——每一块骨头都被标注了拉丁文名称。
沈知夏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了什么。
画像师。人体骨骼结构。
她以前觉得画像师的工作跟她画的画是两回事。但现在,看着这张骨骼结构图,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画画和画像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画像是从骨头往外画,先有骨骼,再有肌肉,再有皮肤,再有五官。而她画画是从外往里画,先有光影,再有色彩,再有形状,最后才触及到骨头。
两种方式,同一个目标。
她盯着那张骨骼结构图,试图用画像师的方式去思考——如果这个女人是被杀的,那凶手一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就像骨骼支撑着一个人的外表,真相也支撑着一个人的谎言。
她找不到那根骨头。
她坐了太久,久到咖啡彻底凉了,久到走廊的灯管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还在等?”
沈知夏抬起头,江叙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的白大褂上沾着一些不明的污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
“报告出来了?”沈知夏站起来。
江叙走过来,把报告递给她。
“毒理检测确认了,氰化物中毒。胃内容物里有高浓度的氰化钾残留。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沈知夏翻着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结论上。
“能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吗?”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氰化钾可以是她自己服下的,也可以是别人强行灌服的。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那你觉得呢?”
江叙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已经解剖完的尸体。
“我觉得,”他说,“一个抑郁症患者,如果决定自杀,通常会选择自己熟悉的方式。她之前有过自杀倾向吗?”
“苏晴姐在查。”
“如果她之前尝试过自杀,方式是什么?”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去问苏晴姐。”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叙叫住她。
沈知夏回过头。
江叙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但他说出的话,让沈知夏的脊背一阵发凉。
“我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皮屑组织。”他说,“非常少,少到如果不是我仔细检查了两遍,根本不会注意到。”
“皮屑?”
“对。在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如果是她自己服毒的,她应该用手握住药瓶或者药粉,皮屑应该出现在掌心或者虎口,而不是指甲缝里。”
“指甲缝里的皮屑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掰开了她的嘴。”江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解剖案例,“如果你要强行给一个人灌药,你会用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药灌进去。捏下巴的时候,手指会卡在她的脸颊和牙齿之间。如果她挣扎,你的手指会被她的牙齿刮到,留下皮屑。”
沈知夏的手指攥紧了报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是自杀。”江叙站直身体,“至少,不是她自愿的。那些皮屑组织已经送去做DNA对比了。如果对比结果指向某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知夏已经明白了。
“江叙哥。”她说。
“嗯。”
“你真厉害。”
江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沈知夏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法医的工作,就是替死者说话。她不能说的,我来说。”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最弱的法医,在这一刻变得很高大。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他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在一具看似平静的尸体上,找到了那一丝不属于死亡的痕迹。指甲缝里的皮屑,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到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多查了一遍,就会被永远忽略。
而这丝皮屑,可能就是一整个真相的起点。
“报告给陆队了吗?”沈知夏问。
“你是第一个。”江叙说,“现在去给他。”
沈知夏拿着报告,快步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还站在走廊里,白大褂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他低着头,正在看手里的另一份报告,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夏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走廊里传来江叙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别急。会找到的。”
电梯门关上了。
沈知夏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在所有的线索都断掉、所有的方向都走不通的时候,有一个人,用一双安静的眼睛和一双稳定的手,替死者找到了开口的方式。
那个人不是主角,不是英雄,不是会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人。他只是站在解剖台前,低着头,一寸一寸地寻找真相。
但这一刻,沈知夏觉得,江叙的背影和陆沉州站在天台上伸出手的背影,是一样的。
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一个快要坠落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知夏走出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推开了专案组的门。
陆沉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他抬起头,看到沈知夏手里的报告,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出来了?”
“出来了。”沈知夏把报告递给他,“江叙哥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屑组织。不是自杀。”
陆沉州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
“皮屑组织的DNA比对,最快什么时候能出?”
“江叙哥说,明天上午。”
陆沉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指甲缝。皮屑。”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个大大的“?”。
沈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问号。
“陆队。”
“嗯。”
“你说,会是谁?”
陆沉州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离她最近的人。”他说。
沈知夏想起墙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男人,女人,男孩。三张脸,三个笑容,看起来那么幸福。
但如果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中间——
那另外两个人,一个在外地出差,一个在寄宿学校。
她不敢往下想。
“别想太多。”陆沉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在那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没有意义。”
沈知夏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无数个微小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身后,陆沉州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份报告,从头开始再看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沈知夏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倒影——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报告上慢慢划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是陆沉州,一个是她,此刻在做着同一件事——在黑暗中,寻找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叫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