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进入五月之后,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街边的烧烤摊支了起来,空气中飘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警局门口的便利店换上了夏季的招牌,冰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冰淇淋。
专案组难得清闲了几天。赵刚准时下班接孩子,周锐约了朋友去打球,苏晴开始研究新的甜品配方,连江叙都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去给母亲过生日。
沈知夏的画展圆满结束,那幅《白桦林》被学校收藏,挂在美术学院的走廊里。她去看过一次,发现有人在画的右下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也希望有人这样记得我。”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没有把便利贴撕掉。
周五下午,沈知夏在学校的咖啡厅里赶一篇选修课的论文。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裹着一件薄开衫,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江辰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对面。
“没有。”她笑了笑,把书包从椅子上拿开。
江辰坐下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拿铁,一份糖浆。
“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厅?”
“猜的。”江辰说,“这个天气,你不是在画室就是在咖啡厅。画室太热了,你应该会在咖啡厅。”
沈知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论文写什么?”江辰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罪案课的期末论文。老师让我们分析一个真实案件的侦查过程。”
“写的什么案子?”
“苏小晚的案子。”
江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案子……挺让人难过的。”
“所以我选它。”沈知夏说,“有些案子让人觉得愤怒,有些案子让人觉得恐惧,但这个案子让人觉得——无力。”
“无力?”
“嗯。因为你知道谁是错的,但你没办法惩罚他们。苏小晚的父母不会被判刑,他们只会被批评教育,然后继续过日子。而苏小晚已经死了。”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不是万能的。”他说,“但至少,有人替她说出了真相。如果没有专案组,没有你,她的日记不会被发现,她背上的伤不会被看到。她的死,就真的只是一个‘抑郁症自杀’的标签。”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说:“江学长,你有没有觉得我太感情用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每次看到这种案子,都会很生气。气到有时候觉得——如果法律惩罚不了那些人,那我也会想自己动手。”
江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江辰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善良的人会生气,会难过,会觉得不公平。但他们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沈知夏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呢?”她问,“你会生气吗?”
“会。”江辰说,“但我更擅长把生气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行动。”他笑了笑,“比如去实验室做一组实验,把所有的情绪都扔进反应釜里,等实验结束了,情绪也就没了。”
“化学家处理情绪的方式?”
“对。”江辰举起自己的咖啡杯,“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沈知夏笑了。“我怕把实验室炸了。”
“没关系,我在旁边看着,炸不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一下。
阳光从咖啡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两个大学生在咖啡厅里聊天、写论文、喝咖啡,像这个校园里每天都会发生的无数个场景之一。
但沈知夏的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她看着对面江辰温和的笑容,听着他关于化学实验的玩笑话,感受着他递过来的咖啡的温度——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让这根弦松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对面这个人相信——她已经放下了戒备。
“江学长,”她忽然说,“你周末有空吗?”
江辰微微挑眉。“怎么了?”
“我想去你实验室看看。上次开放日时间太短,很多设备没看清楚。而且——”她顿了顿,“我想了解一下化学分析在罪案侦查中的应用。论文里可以用到。”
江辰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周六下午?我正好要做一组分析实验,你可以来观摩。”
“好。”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又聊了一会儿。江辰说起他最近在做的课题——一种新型的毒品快速检测试纸,可以在几分钟内检测出饮料中是否含有常见毒品成分。
“这个如果能研发成功,对酒吧、夜店这些场所的毒品预防会有很大帮助。”他说。
“是你自己想到的?”
“嗯。上次禁毒委开会的时候,有人提到现在夜店里的‘听话水’越来越泛滥,受害者往往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药的。我就想,如果有一种快速检测的方法,也许能帮到一些人。”
沈知夏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化学研究者,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好人在做好事。
但如果他不是——
那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武器。
“想什么呢?”江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沈知夏笑了笑,“就是在想,你做的这些东西真的很有意义。”
“谢谢。”江辰站起来,“我得去实验室了。周六见。”
“周六见。”
江辰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白大褂在风里轻轻飘动。几个路过的学生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看起来就像这个校园里最受欢迎的年轻老师。
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沉州没有发消息来。她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一条:
“陆队,今天局里忙吗?”
过了五分钟,回复来了:
“不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论文写完了?”
“还没。在咖啡厅写。”
“好好写。别玩手机。”
沈知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敲论文。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周六去江辰的实验室,她到底能不能找到什么。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就像上次一样。
但她必须继续。
因为林野没有放弃,陆沉州没有放弃,她也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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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沈知夏准时出现在化学实验楼门口。
江辰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两张门禁卡。
“走吧。”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她,“临时访客卡,只能在公共区域使用。储藏室那些地方进不去,别怪我。”
“没关系。”沈知夏接过卡,“我就是来看看。”
两个人刷卡进了实验楼。周末的实验室很安静,只有几个研究生在角落里做自己的课题。江辰的实验室在三楼,门牌上写着“先进材料与化学传感实验室”。
“请进。”江辰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实验室比沈知夏想象的大。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试剂瓶和实验器材。靠窗的位置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组数据。
“坐。”江辰拉了一把椅子给她,“想喝什么?水?咖啡?还是茶?”
“水就行。”
江辰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自己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实验。
“今天做的是试纸的灵敏度测试。”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用不同浓度的标准溶液测试试纸的显色反应,找出最低检测限。”
沈知夏坐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移液器、配置溶液、记录数据。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表演。
“你看起来很享受这个过程。”她说。
“嗯。”江辰头也没抬,“做实验的时候,世界是简单的。你加入什么试剂,就会得到什么产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现实世界不是这样。”
“现实世界太复杂了。”江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人会说谎,证据会消失,真相会被掩埋。但在实验室里,不会。只要你操作正确,结果就不会骗你。”
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喜欢实验室。”
“所以我喜欢实验室。”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别光看着我,要不要试试?”
“我?”
“来,我教你用移液器。”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支移液器。然后站在她身后,教她怎么调整量程、怎么吸取液体、怎么排空。
“手指不要按太用力,轻轻压到第一档就好。”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但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分寸。
沈知夏按照他的指导操作了一次,吸取了一毫升的蓝色溶液。
“很好。”江辰说,“第一次用移液器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你有当化学家的天赋。”
“算了吧,我还是更喜欢画笔。”
两个人又做了几组实验,沈知夏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得不说,做实验确实有一种魔力——当你专注于手中的移液器和试管的时候,其他的事情都会被暂时遗忘。
“差不多了。”江辰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要不要出去吃个饭?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味道不错。”
“好啊。”
两个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五月的傍晚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知夏。”江辰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走得近了一些?”
沈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有点。”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江辰看着前方的路,“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我知道这不容易。”
沈知夏沉默了两秒。
“你救过我的命。”她说,“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成什么人了。”
江辰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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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菜馆不大,但生意很好。
江辰点了几道菜,都是微辣的。沈知夏平时不太能吃辣,但今天破例吃了不少。
“喝点酒吗?”江辰问,“他家的青梅酒不错,度数不高。”
“好啊。”
青梅酒端上来的时候,沈知夏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酒味很淡。她多喝了几杯,脸颊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江学长,你说人为什么要说谎?”
江辰夹了一块鱼香肉丝。“因为说实话太疼了。”
“那你对我说过谎吗?”
江辰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知夏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你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没必要。”她又喝了一口酒,“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必要说谎呢?”
江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沈知夏摇头,但她的头已经有点晕了,“我才喝了三杯。”
“三杯对你来说已经很多了。”江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江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沈知夏靠在他手臂上,仰起头看他。酒精让她的眼睛变得水润润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
“江学长,你人真好。”她说,声音含糊不清。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扶着沈知夏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江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吗?”
“不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你的外套好大。”
“因为你太瘦了。”
两个人慢慢往女生宿舍走。沈知夏的步子不太稳,走几步就歪一下,江辰一直扶着她,没有松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几乎站不稳了。她靠在江辰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到了。”江辰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江辰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带着青梅酒的甜味。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沈知夏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江辰抱着她走进宿舍楼,在宿管阿姨那里登了记。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沈知夏,摇了摇头:“又喝多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抱歉,朋友聚餐,她多喝了几杯。”江辰礼貌地说。
他抱着沈知夏上了三楼,在她的宿舍门口停下来。门开着,室友在里面,看到这个场景赶紧迎出来。
“知夏怎么了?”
“喝多了。”江辰把沈知夏轻轻放在她的床上,帮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
沈知夏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林野……”
江辰站在床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他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对室友说:“麻烦你照顾她了。她晚上可能会渴,床头放一杯水。”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
“不客气。”
江辰走出宿舍,下了楼。他站在宿舍楼门口,夜风吹过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把外套留在了沈知夏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去拿。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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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滨城市公安局。
陆沉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已经看完的报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整层楼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灯。
他今天其实没什么事可做。赵刚准时下了班,周锐去打球了,苏晴下午就走了,连江叙都请了假。整个专案组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但他不想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客厅,冰箱里过期的牛奶,阳台上那盆林野以前养的绿萝——已经快死了,他试过浇水,但没什么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报告,不是还没破的案子,而是——
沈知夏。
她今天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扎的低马尾,耳朵上的银色小耳钉。她站在画展上笑的样子,她递饭团给他的样子,她喝红枣枸杞茶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当了半天化学系编外人员,挺好玩的。”
照片里,沈知夏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移液器,对着镜头笑。她的身后是江辰——他站在实验台旁边,低着头在记录数据,只露了半个侧脸。
陆沉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像无数个细小的光点。他知道在这些光点里,有一个是属于沈知夏的——在滨城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在某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脑海里全是她。
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认真画画时咬笔帽的样子,她站在墓前无声流泪的样子,她递饭团给他时说“你又不吃东西”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不应该想这些。
她是林野的女朋友。林野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他——“帮我照顾知夏。”
照顾。不是喜欢。不是想念。是照顾。
但“照顾”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道?
是从她第一次来警局被现场吓哭的时候?是从她递给他第一个饭团的时候?是从她站在他面前说“谢谢你没有放弃”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而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陆沉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已经看完的报告,重新翻开第一页。
工作。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人。
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