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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门口的等待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七月初,滨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街面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碎片。学生们拖着行李箱陆续离校,喧闹了一个学期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夏没有走。她申请了暑期留校,说是要在画室完成一组新作品。

苏晴在群里问了一句:“知夏你不回家吗?”

“想趁着暑假安静的时候多画一些东西。而且老家太热了,滨城凉快。”

周锐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是为了躲热还是为了躲人?”

沈知夏回了一个问号。

“没什么没什么。”周锐迅速撤回了消息。

但沈知夏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确实在躲。不是躲热,是躲那种回家之后的安静。老家的房子很大,爸妈上班之后,就剩她一个人。那种安静会让她想起很多事——林野坐在她家沙发上跟爸爸喝茶的样子,林野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帮她妈妈切菜的样子,林野在她卧室里翻她的素描本说“这张画的是我吧”的样子。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种安静。

画室里的安静不一样。那种安静里有画笔触在画布上的沙沙声,有松节油的气味,有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时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有内容的安静,一种可以把她填满的安静。

这天下午,雨下得格外大。

沈知夏在画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连午饭都没吃。她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海边的礁石,海浪拍打着黑色的岩石,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已经画了三天了,总觉得海浪的质感不对,刮掉又重画,画了又刮掉。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她没有听到。

陆沉州站在美术学院的教学楼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已经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他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知夏画室在几楼?”

苏晴秒回:“四楼,楼梯右手边第二间。陆队你去接她啊?”

“嗯。放假了,送她去车站。”

“她好像不回家,说是要留在学校画画。”苏晴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条,“不过你去看看她也挺好的。她一个人待在画室里,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陆沉州没有再回复,收起伞,走进教学楼。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墙上有学生们贴的画展海报和社团招新广告,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四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没有全开,只有隔几盏亮着一盏,光线昏黄而柔和。

他走到右手边第二间画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沈知夏。

她站在一幅很大的画布前面,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上面沾了好几种颜色的颜料,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一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头发用一支笔随意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画画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在调色板上调一种新的蓝色,专注得连手腕上沾了颜料都没有察觉。她的右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一笔,退后两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走上前去,用刮刀把刚画上去的颜料刮掉。

陆沉州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站着,透过那条门缝看着她。

看着她反复调一种颜色,看着她在画布前退后、上前、再退后、再上前,看着她把画笔在嘴里咬了一下——跟林野一模一样的习惯——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愣了一下,把画笔放下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画笔触在画布上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她不满意的叹气声。

陆沉州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站一辈子。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需要调查的和不需要调查的。需要调查的,他会盯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指、他们的每一个微表情;不需要调查的,他根本不会多看。

但沈知夏不一样。

他看她的时候,不是在分析,不是在判断,只是在——看。

看她画画的样子,看她皱眉的样子,看她咬笔帽的样子,看她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的样子。这些画面没有任何侦查价值,不会帮助他破任何一个案子,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终于敲了敲门。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沈知夏吓了一跳,手里的调色板差点掉了。她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陆队?”

“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陆沉州推开门走进来,“苏晴说你没吃午饭。”

沈知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对不起,我画画的时候手机静音了。”

“没事。”陆沉州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画布上,“新作品?”

“嗯。海边的礁石。”沈知夏侧身让开,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海浪一直画不好,总觉得缺少那种——”

“力量。”陆沉州说。

沈知夏看着他。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时候,不是温柔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但很认真,“你画得太美了。真正的海浪是不讲道理的,它不管礁石会不会碎,只管砸上去。”

沈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画,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观察得很仔细。”

“在海边长大的。”陆沉州说,“小时候住在渔村,出门就是海。台风天的时候,海浪能打到三米高。”

“你不怕吗?”

“怕。”他顿了一下,“但看多了就不怕了。你知道它不会把你怎么样,它只是在发脾气。”

沈知夏笑了。“你是在说海浪,还是在说你自己?”

陆沉州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从画布移到她脸上。她的脸上沾了一点蓝色的颜料,在颧骨的位置,她自己显然不知道。

“脸上有颜料。”他说。

沈知夏伸手擦了一下,擦错了方向,蓝色蹭到了脸颊上。

陆沉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位置。

沈知夏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对。

陆沉州犹豫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自己擦。”他说。

沈知夏接过纸巾,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擦干净了。擦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走吧。”陆沉州说,“出去走走。你在画室里待太久了。”

“外面在下雨。”

“有伞。”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发现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她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在一堆画布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帆布鞋,鞋带上还沾着干掉的丙烯颜料。

她穿上鞋,拿起包,跟着陆沉州走出画室。

两个人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陆沉州走在她左边,右手拿着那把黑色的伞,左手插在口袋里。沈知夏走在他右边,背着那个沾了颜料的帆布包,头发上还有几缕碎发没拢好。

走到教学楼门口,雨还在下。

陆沉州撑开伞,举到她头顶。

“走吧。”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走进雨里。伞不大,陆沉州把大部分空间让给了她,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沈知夏注意到了,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你不用让着我,伞够大。”

“不大。”陆沉州说,但没有把她推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雨中,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校园里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的梧桐树滴着水珠,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想去哪里?”陆沉州问。

“随便走走就行。”沈知夏看着前方的雨幕,“好久没有这样走走了。这段时间一直在画室,感觉都快跟外界隔绝了。”

“画画需要专心。”

“不是专心,是逃避。”沈知夏的声音轻了一些,“放假了,大家都走了。如果我不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就会想很多事。”

陆沉州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小树林,沈知夏忽然说:“陆队,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陆沉州想了想。“胆小。”

“就这个?”

“怕血,怕尸体,怕现场。”他顿了顿,“但你怕归怕,没有跑。”

沈知夏笑了一下。“其实我特别想跑。那天看到现场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但是你是领导,你站在那里,表情那么冷,我都不敢说要走。”

“我吓到你了?”

“有一点。”沈知夏承认,“你那时候看起来特别凶。话又少,表情又冷,眼神又锋利。我在心里给你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冰山。”

陆沉州的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呢?”

“现在?”沈知夏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还是冰山。但是——是一座里面藏着火的冰山。”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步伐没有变化,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夏想了想。“专业。冷酷。不太爱说话。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现在是让人想要靠近。”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沉默。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栋曾经发生过花盆坠落事件的教学楼。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台上的绿萝在雨里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林野第一次带我去见你们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的领导特别可怕,破案率百分之百,下属都不敢跟他开玩笑。我以为会见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人。”

陆沉州没有说话。

“结果见到你的时候,”沈知夏继续说,“你比我想象的还可怕。你那天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白板前面,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了一句‘来了’。就两个字。我吓得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我没那么可怕。”

“你有。”沈知夏笑了,“周锐哥后来跟我说,他刚来的时候也怕你。他说你第一次训他的时候,他差点写辞职报告。”

“他确实写了。”陆沉州说。

“真的?”

“嗯。苏晴拦下来的。”

沈知夏笑得弯了腰。“你怎么知道的?”

“苏晴告诉我的。她还把辞职报告拿给我看了。错别字很多。”

“你没生气?”

“没有。”陆沉州说,“写得挺真诚的。留着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当礼物送给他。”

沈知夏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着笑着,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陆队。”

“嗯。”

“林野……他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我的话吗?”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很多。”

“比如呢?”

“比如——”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你画画的时候最好看,但你自己不知道。他说你胆子很小,但心很热。他说你每次看悬疑剧的时候都会猜凶手,但每次都猜错。”

沈知夏笑了。“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跟我说。”陆沉州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是我见过的最不把领导当领导的人。”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陆沉州说,“他叫我老大,不是叫职位。老大是不一样的。”

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路边的小店亮着灯,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沈知夏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很清楚。

她脸红了。

陆沉州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路边的一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说。

沈知夏跟进来,坐在他对面。面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面的味道很好,汤头浓郁,牛肉炖得很烂。

沈知夏吃了一口面,抬起头,发现陆沉州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在吃。”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有再说话。面馆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窗外雨滴落的声音。

吃完面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了夕阳的一角,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了暖橙色。沈知夏站在面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好舒服。”她说,“雨后的味道。”

陆沉州站在她旁边,伞收起来挂在手臂上。

“陆队。”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苏晴说你没吃饭。”

“不只是因为这个。”沈知夏转过头看他,“谢谢你陪我走走。跟我聊林野。跟我说那些话。”

陆沉州看着前方的路。

“林野走了之后,”他说,“有些话,可能只有我能跟你说。”

沈知夏的眼眶热了一下。

“嗯。”她说,“只有你。”

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被染成了金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彩画。

“走吧。”陆沉州说,“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知夏走在前面一点,陆沉州走在她后面半步。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T恤染成了暖黄色,头发上的碎发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陆沉州看着她走路的背影,步伐轻轻的,像怕踩碎地上的积水。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他忽然想起林野说过的一句话。

“头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以后要是喜欢上谁,记得说出来。别憋着,憋着会憋出毛病的。”

他没有说出来。

但他今天知道了——他确实喜欢上她了。

在画室门口看着她画画的那些时间里,他知道了。

在雨中把伞举到她头顶的时候,他知道了。

在她笑着说“你是一座里面藏着火的冰山”的时候,他知道了。

但他不能说。

因为她是林野的人。林野把他最后的、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帮我照顾知夏。”

照顾。

不是拥有。

陆沉州走在沈知夏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夏停下来,转过身。

“陆队,你肩膀湿了。”

“没事。”

“会感冒的。”她从包里掏出一条小毛巾——画室里擦笔用的,干净的,递给他,“擦擦。”

陆沉州接过来,擦了擦肩膀上的水。毛巾上有松节油的气味,和一点点颜料的味道。

“明天还来画画吗?”他问。

“来。这幅画还得改。”

“记得吃饭。”

“知道了。”沈知夏笑了,“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

“说了你也不听。”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我听的。你说的,我都会听。”

陆沉州愣了一下。

沈知夏已经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然后她消失在门厅里。

陆沉州站在楼下,手里还攥着那条沾了松节油气味的毛巾。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路灯亮起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步伐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还没到家。

他只是想给她发这条消息。

很快,回复来了:

“好。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吃早饭。”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坐进车里,把那条毛巾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放在那个保温杯旁边。

车子发动,驶出校园。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雨后的街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想要在这条路上多待一会儿。

在这条刚刚和她一起走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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