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锐坐在她对面的审讯席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她家床头柜里找到的笔记本。赵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笔录纸还是空白的。
“孙雅,”周锐开口,声音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你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儿来吗?”
“知道。”孙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杀了郑国强。绑了我爸。还准备去找苏小晚的爸妈。”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周锐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为什么要杀郑国强?”
孙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害死了我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我妈去找他理论,让他把欠我爸的钱还了。他说没钱,说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有本事去告。我妈说要去举报他偷税漏税,他说——”孙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他说,你要是敢去举报,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出事了。”孙雅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骑电动车回家,被车从后面撞了。肇事车跑了。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你怎么确定是郑国强干的?”
“因为出事的前一天,他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孙雅闭上眼睛,“他说,‘最后警告一次,别多管闲事’。我妈把那条消息给我看了。我让她报警,她说没有用,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管的。”
赵刚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条消息还在吗?”
“我妈删了。”孙雅睁开眼睛,“她说留着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害怕。她让我忘了这件事,好好读书。”
“你没有忘。”
“我怎么可能忘?”孙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那是我妈。她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我爸破产之后,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她那么辛苦,那么累,从来不跟我说。她只是跟我说‘好好学习,别让妈妈失望’。”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但她没有擦,任它们滴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死了之后,我翻她的手机,看到那条消息已经被删了。但是我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出事那天下午,郑国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之后她就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觉得是郑国强安排的车祸。”
“不是觉得,是知道。”孙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爸破产之后,郑国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跟我爸合伙之前,他就坑过好几个合作伙伴。只是我爸太老实,太相信他了。”
周锐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爸呢?你为什么绑他?”
孙雅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疼。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她说,“他知道郑国强不是好人,但他还是跟他合作了。他知道妈妈去找郑国强理论,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妈妈出事的真相,但他不敢去报警,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郑国强报复。”孙雅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们没有证据,斗不过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他已经忍了一辈子了。忍到破产,忍到离婚,忍到妈妈死了还在忍。我不想像他一样。”
“所以你选择了不忍。”
“对。”孙雅抬起头,看着周锐的眼睛,“我选择自己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刚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孙雅,”他说,“你知道你这样做,你妈妈会怎么想吗?”
孙雅没有说话。
“她打两份工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杀人犯。”赵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父亲在跟女儿说话,“她是想让你有出息,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替她报仇。”
孙雅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以为她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赵刚继续说,“她什么都知道。她在天上看着你呢。看着你拿刀去杀人,看着你被铐在这里。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孙雅终于崩溃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那种哭声不是成年人压抑的啜泣,而是一个孩子失去母亲之后的嚎啕大哭——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全部痛苦都倒出来的哭。
周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盒纸巾放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沈知夏站在那里,眼泪也流了下来。
陆沉州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沈知夏接过纸巾,声音闷闷的,“成绩好,有朋友,有未来。但这一切都被郑国强毁了。”
“被郑国强,也被她自己。”陆沉州说。
“你觉得她做错了吗?”
“你觉得呢?”
沈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做错了。”她最终说,“但我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
陆沉州看着她。
“理解不代表认同。”他说,“这是当警察最重要的一课。你可以理解一个人为什么犯罪,但不能因为这个理解就原谅他的罪行。”
沈知夏点了点头。
她看着审讯室里的孙雅,看着她哭完之后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周锐重新坐回去继续做笔录。
“陆队。”
“嗯。”
“苏小晚的案子,孙雅的案子……它们都是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逼死女儿的爸妈,害死合作伙伴的奸商——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沈知夏的声音很轻,“苏小晚的父母只是被批评教育了,郑国强如果不是被孙雅杀了,可能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法律不是完美的。有些坏人确实能逃脱惩罚。但这不是普通人自己去执行私刑的理由。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当法官、当刽子手,这个社会就乱了。”
“那那些逃脱惩罚的人怎么办?”
“继续查。”陆沉州说,“一天查不到就查一个月,一个月查不到就查一年。警察的工作就是这样——不是每个案子都能破,但要一直查下去。因为放弃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在这个瞬间变得很大。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像一座山,你知道它在那里,不会动,不会倒,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它都在。
“走吧。”陆沉州转过身,“孙雅的案子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我自己回去就行——”
“天黑了。”
沈知夏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审讯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江辰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陆队,知夏。”他点了点头,“案子结束了?”
“差不多了。”陆沉州说。
“那就好。”江辰看了沈知夏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
“嗯,谢谢江学长。”
江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走路的姿势,也许是肩膀的角度,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走吧。”陆沉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出警局。
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尾的花香。
“陆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江辰今天有点不一样?”
陆沉州的脚步没有停。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你的错觉。”他说。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他也感觉到了,只是不想在现在讨论。
她没有再追问。
车子驶出警局,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开。沈知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陆沉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车上拿到了办公室里,又在她上车之前放回了副驾驶的杯架上。
里面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茶。
“你泡的?”她问。
“苏晴泡的。”陆沉州说。
“骗人。苏晴姐泡的会放枸杞和红枣,但不会放桂圆。”
陆沉州没有说话。
沈知夏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陆队。”
“嗯。”
“孙雅会判多少年?”
“不好说。故意杀人,情节严重,但自首和认罪态度可以考虑。可能……十五年左右。”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她才二十二岁。”
“嗯。”
“等她出来,已经三十七了。”
“嗯。”
沈知夏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陆队。”
“嗯。”
“你今天在审讯室外面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哪些话?”
“理解不代表认同。还有——不要放弃。”
陆沉州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记住了就好。”他说。
沈知夏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很远之后,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笑了笑,加快脚步走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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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知夏在画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姜月发来的。
“知夏姐,孙雅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月已经失去了苏小晚,如果她知道孙雅也——
“她怎么了?”姜月的第二条消息来了,“她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她。”
沈知夏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姜月,孙雅有些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回学校。你好好上课,别担心。”
“什么事情?她没事吧?”
“她没事。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对面沉默了很久。
“知夏姐,是不是跟小晚有关?”
沈知夏的手指收紧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孙雅最近一直不太对劲。小晚走了之后,她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哭。她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
沈知夏的眼眶热了。
“姜月,这件事……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上课,好好生活。这是小晚希望看到的,也是孙雅希望看到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知夏姐。”
沈知夏放下手机,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白桦林。
那个人影还在逆光里笑着。
她想起陆沉州说的话——“他一定在想你。”
她对着那个人影笑了笑。
“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说,“你放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白桦林的叶子在光里闪烁着金色,像无数个细小的、温暖的承诺。